A子
腐爛的儲備糧
不時出現瑪麗蘇黑洞

[aoex/梅燐] Komm, du süße Todesstunde (BWV 161)

拍手

xxxsitagakitoushaxxx:

五年陈。



-------------------------------------------------------------------------------------------------------------



Auf jeden Regen folgt auch Sonnenschein.
すべての雨の後には、日差しもまた続く。
雨下完了,依样放晴。

(塞翁失马。)



梅菲斯特十分庆幸前两周换了新的手机,当然号码还是几年来的老样子,只不过新发售的防水系列里有他中意的粉红色限定版,就换了起来。也不能凭这就说他喜新厌旧朝三暮四的,他只是个忠诚于自身欲望的好恶魔。当然真要叫恶魔们论起道理来那他们的梅菲斯特兄弟简直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幸好最近传出撒旦papa外头有野种这才给梅菲斯头顶高礼帽下面的呆毛降了几毫米汞柱的压力。
可他并不能因此安心,他每次能够喘息的空气量是拿高礼帽正好盛满一捧的,那能有多少——让奥村燐当祓魔师也成——剧情发展有趣得紧,怎么可以不屏息凝神以防错过。
公开场合与藤本神父毫无交集的费雷斯卿本没有义务参加葬礼,吊唁也可避人耳目。但他连梵蒂冈方面都瞒下,这其中就有诡异,既然诡异得不可告人,随身也只能带一些算是亲信、口风紧的人。而周围覆面的亲信中也有不少出声质疑,足见梅菲斯特临时作出的新决定何等荒诞滑稽。
他自己也笑了个半死,上气不接下气,面对着美得令人窒息,又愚蠢透顶的杰作。
看看藤本狮郎干的这好事,把魔神骨肉生生培养成为热血少年漫画的主角,思维模式简单粗暴。甚至于燐并没有开动脑筋思考过,只是因为撒旦在那里,就该上前去揍扁了撒旦。
就算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燐,只要他想一想,也能察觉梅菲斯特话中蹊跷。
公私分明。与公就是指身为哪里哪里的支部长应该把火苗趁早掐灭;与私就是和藤本神父有过保护燐的约定。现在他毁约了,他归顺于职业道德担负起社会责任。而梅菲斯特能够背信弃义,就能够欺上瞒下。毫无信用可言的他嘴里的公私分明,不过是句狗屁的漂亮话。
所以不管燐会在杀人、被杀和自杀中选哪一种死法梅菲斯特都不会让他白白送死,毕竟太不划算,别说人类这边熬了两千年、梅菲斯特那伟大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父王盼了两千年,梅菲斯特自己在最近的两百多年里都没碰到过比这个更带劲的有趣东西。虽说他也很喜欢每个月推陈出新的各种电子游戏,同样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一下吧!翘着尾巴、巴巴地等了十五年的传说中的力作,发售日当天临时决定废盘封箱不卖了,任谁受得了?至少浸淫日本ACG文化已然是个阿宅的梅菲斯特绝对受不了。
燐也并不辜负梅菲斯特的期待,让梅菲斯特的游戏有了超展开的情节。撒旦的儿子要当祓魔师然后打倒撒旦,闻所未闻的情节让人耳目一新,而且还没攻略可以参照,没有机会存盘,一步都不能走错。就在这一次全力以赴也是相当值得:如果少年漫画男主角打倒了魔王连载顺利结束,梅菲斯特就能更加高枕无忧在物质界放浪形骸下去;如果功亏一篑是撒旦笑到最后,那梅菲斯特也大可从骑士团辞职回去虚无界,或许到那时物质界就是虚无界他都还不用挪窝。总之重在参与。梅菲斯特追求的是刺激的享乐,那便只考虑如何延长享乐的时间即好。
梅菲斯特面前的少年,那个刚刚宣称完毕,说不要当人也不要当恶魔,只要当祓魔师的奥村燐,抿着嘴唇像是在等梅菲斯特的评价。不,是肯定。
首先梅菲斯特会夸燐拥有优秀的直觉。与恶魔对抗,暗中活跃拯救世人的祓魔师团体,正十字骑士团里有不少能力优秀的超人,还有不少纯粹的非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也单纯地,不是个人,比恶魔更加恐怖,而且他们还紧握着骑士团的命脉。无意中将骑士团的本质揭示出来的燐,迟早也要和那些非人非魔的家伙们打交道。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会按照藤本神父遗愿将你划入我管辖内加以保护,同时应你的要求提供助你成为一名合格祓魔师的全部便利。”
梅菲斯特再次向燐微微欠身,表达一言为定之意。刚才突然正儿八经地挺胸抬头诉求主张的燐,现在被那些繁琐的礼节搞得不知所措,喉咙里头好不容易滚出来几声像是感谢的字眼。
把白昼染出无尽夜色的阴雨连绵不绝,严丝合缝里外三件套正装吸饱潮湿的空气,却还能撑起一个白色小丑的形象。欲速则不达,在这个物质界哪里有真正的便利。不管是成为料亭的见习板前,还是超市上架员,想当祓魔师也好想当圣骑士也罢,都得一步一步来。就算是名誉骑士梅菲斯特·费雷斯,至少表面上是背叛了虚无界的,方能在骑士团位居一席。才刚觉醒成为恶魔,才十五岁未涉人世的少年,能用什么做筹码以交换不被骑士团抹杀的恩典。
恶魔不可能成为祓魔师,至多成为祓魔师的使魔听任差遣,恶魔不可能自动自发自我了结。如果有一个恶魔当真成为祓魔师,那只可能是衔尾之蛇般以自身为养料延续生命,神乎其神乃至超越统帅虚无界的魔神挑战造物主威严。显然梅菲斯特提供不了这种便利。
但现下的燐并不具备分辨前者言语虚实的能力,在他眼中梅菲斯特还只是一个奇装异服的领路人。因为梅菲斯特猛然抖开双臂,又用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在半空划出一个句点模样的圆圈,继而伸向燐。
“干、干嘛?”
“明知故问。难道不愿意我现在就履行监护人的义务,和我一起去更安全的别处住所?”
那天燐像是中了邪,只斩钉截铁回答说,他还要去整理行李。尽管在前一夜藤本神父就连着俱梨伽罗、锁俱梨伽罗的神隐之键还有部崭新的手机一起,把装满足够开始新生活物品的旅行袋塞给了他。
他和梅菲斯特的第一次商谈,最后算是有点不欢而散。



Wes' Brot ich ess, des' Lied ich sing.
その人のパンを私は食べ、その人の歌を私は歌う。
吃了那个人的面包,就要为那个人歌功颂德。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梅菲斯特·费雷斯喜欢的食物是味噌汤这个说法虽然没有经过200年品质保证ISO国际认定倒也不是无中生有。
“就500块钱的套餐还要把免费附赠的味噌汤加大杯,理事长先生您是得多持家有方?”
似乎是因为终于被自己纳入羽下呵护起来的少年毕恭毕敬称呼而感动得举不起筷子,梅菲斯特欣喜地对燐夸奖道,奥村同学居然也会用四个字连续组成的词汇。
而奥村燐的体质决定他在愤怒发飙火大到理智断线的时候才能展现其本身的真正实力,就跟拔了降魔剑出鞘那样人到了气头上会超水平发挥,说两句地道的挖苦也不足为奇。就算是在小气鬼的超有钱人梅菲斯特眼中500日元的确也不怎么破费,但对一个月只有等同于4枚500日元硬币的一张2000日元作为全部生活费、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未成年人,500日元可是笔小额巨款。就算当初去料亭或者超市应聘并且成功入职,500日元的财富价值依旧明码实价,一粒白饭上都住了七位神仙,小看一块钱的人终究会被一块钱小看。
现实中没达成中学毕业就出社会这一志愿的奥村燐抓着个饭勺,想起面试前特意借来的西装和葬礼上的丧服就是同一套,来正十字学园之前就洗干净还给了修道院里的人。按照梅菲斯特的说法因为正十字学园采取管理严格的全日制寄宿制度,就连新生代表的雪男都也得不到特别优待,并非想回一趟住了十五年的修道院就能立刻回去。何况雪男身负监视他危险的哥哥的重任,进一步限制了燐的活动范围。没有面试时该穿的得体服装,更缺乏打零工所需的相应人身自由以及课余时间——别人是为了考东大上的补习班他是为了当祓魔师上的私塾——靠每个月区区2000日元养活自己的境遇那可算得上是Assiah领内的Gehenna了。
“奥村同学。奥村同学?奥村大厨?”
梅菲斯特递出喝干见底的茶碗,在燐面前晃来晃去要求再来一份。这种人下次给他碗白饭配上瓶酱油就足够了,但燐还是看在500块钱的面子上接过碗,朝里面随手扔下点事先过水发开的海带和油豆腐屑,再舀一大勺热高汤冲散那坨味噌。
“能把味噌汤做得如此香醇,回味无穷,才最证明奥村同学厨艺之精湛。”
小口小口嘬饮碗中他赞赏不已的豆瓣酱味开水,梅菲斯特大有再接再厉喝上第三碗的架势。午间就餐人潮早已退去,帮忙开店的雪男和诗惠美也各自有事先行离开,调理实习室里就剩下店长兼主厨和他唯一的客人。
“觉得满意就请多多惠顾~不过下次起味噌汤每碗多收你500块。”
梅菲斯特端起碗用鼻子哼着笑了声,居然没被汤水呛到。
“没有下次了。我同意把调理实习室拨给你们用,但并未同意你们用于盈利。”
“小气!”
放下碗,梅菲斯特取出手帕整理了一下仪容。
“恰恰相反,这是本人费尽心思为奥村同学你量身定制的法外开恩。暂且不论让你进入祓魔塾那件事,那是紧急事态不得不为。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学校生活平平无奇嘛?”
“哪里的平凡高中生会跟着一只说人话的狗去学如何退治恶魔啊!”这年头就算扎蝴蝶结穿蓝裙子的小姑娘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追着兔子跳树洞了。
“不论私塾的讲义,单单说这些:早上睡过头第一节课迟到被罚拎水桶站走廊,体育课扒着铁丝网围观对面游泳池的女生,打开鞋柜发现室内鞋里面塞着一封信,信里约你下午五点在体育馆后门那里见——”
“今天五点是恶魔药学的小测验!”
“都说了不谈祓魔师培训的事,我要说的重点就是——”
“重点是我一个字都不会!”
“太遗憾了,公布成绩后奥村老师会用圣水弹把你射成马蜂窝吧。”
说着梅菲斯特反而笑了起来,嘴角的高度代表他满意的程度,上升,再上升,一直快到耳根。
“这样的表现就挺好的,被一塌糊涂的学业突然袭击仿佛世界末日到来。这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为着平凡的琐事苦恼,哀叹,痛苦。”
该上学的时候就上学,而不是中学毕业就去打零工,或者蓄谋殴打生父以慰养父在天之灵。梅菲斯特从中作梗,让燐的日常维持在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安乐水准上,普通高中生是不会靠卖自己煮的午餐定食赚零用钱的。
燐全身心地在考虑是不是下午翘课找个地方突击一下基本看不懂的恶魔药学,早已把梅菲斯特自卖自夸的平平无奇却又珍贵无比的普通高中生活抛诸天外。“普通”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像是把尾巴缠在腰上,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同龄学友们和他自己。所以干脆就不要什么普通什么高中生活,所有时间花在学习当祓魔师上就好,也就不必权衡高中课业和恶魔药学之间的取舍。
“其实奥村同学想要打工,可以来找我。”
梅菲斯特的确是在为燐提供便利,同时也在设置障碍。不过这一次梅菲斯特老实地留下一枚璀璨黄铜的500块硬币,还希望在他指定的时间送一份手工点心的外卖到他办公室,内容花色随意。看见客人就这么吩咐完便嘭地消失掉,还抓着饭勺的燐想梅菲斯特倒是没吃霸王餐,却小气地没留下分文订金。奥村小食堂不是因为无证经营刚刚才被取缔了么,谁有空去送外卖?何况自己还有个要命的随堂小测验等着备考?
当然梅菲斯特也不是整天闲着吃喝玩乐,号封名誉骑士背地里不名誉的事情也没少干,才有几百年的功勋彪炳。他问起燐今天临场发挥如何的时候就正在签一摞文件。站在办公桌前燐不愿思考他尽最大努力补救、甚至把弟弟的名字都填进答题栏希望阅卷老师能高抬贵手的考试,就盯着刷刷作响的蘸水笔。梅菲斯特是真忙,忙到中午只够时间吃个奢侈的开杯乐,晚饭靠甜点将就。没有面包就吃蛋糕大概就是讲他这种人。觉得自己有点了解臭屁有钱人的燐把一个饭盒扔了过去。
“虽然已经过了下午茶时间……现在就来尝尝奥村同学的手工烘焙饼干吧!”
一个响指,让堆积成山的文件由全套闪亮的茶具还有好几盘小点心取代,铺满办公桌。在燐的身边也蹦出把缀着一团一团蕾丝花边、粉红色靠垫的高背椅。有那么会儿燐想起新认识的只穿过和服的少女,她应该会适合,也喜欢这种少女气氛浓重到叫人呼吸困难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那是饼干?”
盛情难却,燐勉强坐下去,但只坐在前三分之一,随时准备起身告退。旧男子宿舍外观上像是陈年凶宅,里面的设施却齐全。他就用烤箱随便做了点东西。
“能够经受住奥村同学充满爱的一击的,总不可能是柔软的奶油蛋糕或者泡芙。某种意义上在这个薛定谔的盒子里到底有什么,那是由奥村同学你对盒子的手法所决定,而不是先有了盒子里的东西再由你下手是轻或重。”
取下装有俱梨伽罗的袋子撑在脚边,燐歪过头看着兴致勃勃一边打开饭盒一边滔滔不绝的梅菲斯特。他能感觉到梅菲斯特绕着圈子想讲点意味深长的,他又不是很清楚的内容。如此善解人意的自己为什么就对填空题问答没辙呢?因为出题的人是从不拐弯抹角的雪男?也就是说拐弯抹角比简洁明了更容易理解?
“举例而言你是撒旦的骨肉,将来只要你发愿就能统率虚无界的高贵血脉,换作物质界的普遍讲法奥村同学就是王室遗落在民间的掌上明珠,根本不需要七八岁时候从煎出焦黑杀人兵器的鸡蛋卷做起,最后成为家事万能但只有中学学历的失业小混混。那不是奥村同学该遭受的命运,恐怕奥村同学也不会愿意接受至今为止命运造成的连锁反应就这样随波逐流,今后事态会如何发展呢?便如奥村同学告诉我的,你要当上祓魔师,打倒恶魔中的神明,从而改变自己命运既定的轨迹。能够被改变的命运还关在这个盒子里,并非打开后里面只剩下一丝希望聊以慰藉,要看你怎么待她。如果不想改变,那只要一直把盒子锁在冰箱里任由其中变质腐烂发霉固结、无论何种糟糕透顶也毋庸担心,因为那个盒子对于不想改变的你一无是处,没有存在的理由,没有存在的意义,你可以当作从来,从来都不曾存在那样的东西。”
梅菲斯特端起饭盒,时而举过头顶,时而捧到燐面前,手舞足蹈地说道。躲过忽然伸来差点磕到鼻尖的攻击,燐抓着俱梨伽罗往后面挪了挪,背靠椅子的靠垫。他感激藤本狮郎的养育之恩。所以他也同意梅菲斯特的说法。是藤本神父把他养成了现在这样。
“你少胡扯了!过去的十五年是我……”
“再美好不过的最棒的人生”。然而这么说出口的话,在藤本神父死后的日子又算什么。领会到父爱真正深意同时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划破Gehenna大门就是在割断与幸福相系的脐带,今后要走出修道院独自面对四方投来的人类敌意和恶魔们舔舐肌肤的期许视线。又不是真遂了撒旦的意去虚无界了……开什么玩笑……什么最美最棒的人生!现在这才刚刚开始!
“来,啊——嗯,好。”
梅菲斯特往燐口中放进一块饼干,然后轻轻抬起燐的下巴帮他合拢由于过度激动而大张的嘴。多放任一刻不知不觉站起来紧握降魔剑的燐,接下来梅菲斯特特别订制的昂贵布艺家具就得化灰了。
“看来让你误会了我对藤本神父的尊敬,在此向你和我那位亲爱的朋友致以诚挚的歉意。”
燐含着饼干不说话,被梅菲特斯特一吓,他是冷静了下来。
“味道如何?哎呀我该自己来尝一尝的。”
梅菲斯特也拿起一块饼干,跟着燐一起咀嚼。但和突然笑起来的燐正相反,他没能因为食物的美味发表赞美的评论。也不是说饼干难吃,只不过口感与口味都难以和烹饪了那顿价廉物美午餐的手艺划上等号。淡而无味。平平无奇。佐以厨师的愉悦笑容还能品出几分恶意。
“不像上次那样变成狗嘛?我觉得变成狗之后会觉得超~好吃的哦?”
怪不得。梅菲斯特回忆着打开饭盒时自己那一抹微妙的感动。怪不得是精巧可爱的骨头形状。怪不得没什么浓郁的奶香味。因为是适应小型犬食用的狗饼干。手工的,充满做饼干的人的情意的,狗饼干。
“奥村同学就那么喜欢我的变身?”
“你干脆就变一下又不会怎样啦!”
强装镇定的梅菲斯特在燐无声的鼓励下仿佛不硬着头皮再吃一块不行,只好在盒子里用指尖挑来捡去地拨弄着拖延时间。面前恶作剧得逞而笑嘻嘻的少年已经毫无芥蒂地咽下他自己的作品。他是连为猫又酿制的木天蓼酒也能随便喝下,最多事后吐吐舌头表示难喝的家伙。



Gebranntes Kind scheut das Feuer.
やけどした子供は火を避ける。
遭过烧伤的孩子会避开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关于培训生们的临场发挥,问到伊戈尔·内伊葛乌斯时,双手抱在胸前、背靠远离向阳一侧墙壁的独眼男人这样回答道:
“问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两只眼睛都盯在奥村燐身上。”
所以说啦您的眼睛其实只有——暂且还不想给手下施加超负荷的压力,梅菲斯特就仅仅是把评价用报表翻过去一页,向姑且也算监考教师的内伊葛乌斯更详细地描述自己的需求——那么对奥村同学该给予何等评价呢?该让他晋升至候补生呢?抑或……
“毫无素质。”
“即是说他没有晋升的资格?”
“资格和素质无关。至少,一个生来就流着恶魔之血的小鬼没必要谈什么资格,他那样的故事中心、男一号、又被你看上,不能继续闯关简直天理难容了。”内伊葛乌斯捂住眼罩低声笑了几下,“天理。没错。天理。在这座学校的结界里全得听你的。
“奥村燐不过凭天生的罪恶异能乱打一气,在区别咏唱和召唤口白的问题上都还没有躺在医务室的那个小姑娘高明,完完全全是一只尾巴打卷的猴子,别说是当祓魔师,今后能否顺利活下去都还是个悬念。
“就算我这样说,又能如何。这样说了他披着人皮混迹人群中办家家酒的高中生日子就会啪一声破了?”
梅菲斯特看着内伊葛乌斯挂在腰间的巨型圆规,圆规脚堪比刀剑。
于是他便向他忠诚的走狗坦承:
“您何不亲自去戳破那美好的泡影呢?”
诚然只要在这座中级以上恶魔无力入侵的要塞内,事态就在他严密掌控之下。合宿训练作为一个借口,好让本不可能活着踏入正十字骑士团领域的恶魔之子朝神职人员的目标迈进一步。但何止学园或日本支部,整个物质界都是梅菲斯特的玩具箱,箱子里塞满一个一个玩具小人。
即使燐的确欠缺成为合格祓魔师的本钱,从人类构成的基础上就存有缺陷,他都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类,这也无伤大雅,因为祓魔师奥村燐听上去足够有趣,那么奥村燐就会是名祓魔师。当然如果想成为圣骑士,也不是不可能。甚至于圣骑士奥村燐听上去更有趣也就更应该被实现。梅菲斯特愉快地构想起接下来的剧本,在他200年来的骑士生涯中,一门父子两代圣骑士,假设奥村燐真把现任的那位给打哭挤跑了,那也将是绝无仅有的美谈。
次日内伊葛乌斯由于彻底认真地执行了梅菲斯特建议的挑拨,而遭处分,停职察看。表面上梅菲斯特是要头疼一下的。和塾生们走得最近,还被其中几人尊称为“小老师”的恶魔药学教师,第一时间打了报告,说魔印(魔法圆·印章术)的课程急缺教学资源。报告行文规范流畅,可太过四平八稳,宛如从油墨里会窜出尸番犬的利爪,强而有力地提住梅菲斯特领结加以质问。但尸番犬是内伊葛乌斯的爱宠,跟年纪轻轻就取得两项资格却还不是手骑士的奥村雪男毫无瓜葛。像奥村老师那样的祓魔师,注定无法召唤恶魔。他已经把整付身心投诸兄长,哪里来多余的精神豢养别的恶魔。
梅菲斯特在答复中为自己有欠周详的行事部署致歉,毕竟内伊葛乌斯老师身为男性,一般并不考虑临时离职的情况提前规划接班人选,这又不是六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产休。其次梅菲斯特就奥村老师对教学的热忱心给予相当的肯定与赞扬,对奥村老师的担心表示充分的理解,并愿意帮助支持奥村老师更好地开展教学工作。
他在签完信末署名后,按下能够响彻整座学园包括由钥匙构筑起来的破旧校舍的广播开关。
彼时祓魔塾里众人正由于无人授课在自习。燐对京都三人组讲起最近收在身边养的那只黑猫惹人怜爱之情态不胜枚举,即便他口才不怎么样听上去都是笨猫蠢事集锦,子猫丸听得兴奋不已,差点要靠诵经平息静心。最后两人约定燐会把小黑带来上课。一旁自顾背书的出云本来想插嘴宠物不能带来学校,转念想起开学第一天燐的膝盖上就坐了只可爱的狗狗。要不是大庭广众的,还真想去给狗狗梳毛,拉一拉脖子上大大的蝴蝶结。
如此说来那个人是有特权的了。
很快理事长凭空出现的声音多少验证了她的猜想。
用志摩廉造的话复述一遍,就是充满了那种课外辅导的那种气息。什么那种气息?口中念念有词的胜吕龙士在笔谈用的本子上写道。字正腔圆日本标准的和制英语从京都小和尚嘴里滚落凡间。个人LESSON。话说明白到这份上,连子猫丸都低下头一个劲推着在鼻梁上稳稳的眼镜架。胜吕一闭眼眉间皱厉害了,捏起拳敲向染成粉红色的头。不过也不是不可能。胜吕有些话懒得写上纸面。
不受恶魔体液影响,单枪匹马就能干倒上级尸番犬,还面不改色地……那个肚子里一包草的笨蛋,搞不好是他们之中有着比巫女血统更为高贵身份的特权阶级,和中一级祓魔师的天才小老师,总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吧……天资和天资的高低差确实无可匹敌,所以要跨越那条鸿沟便需要加倍努力——
以上是胜吕同学私底下的心思,无独有偶,梅菲斯特倒也颇为赞同。
“奥村同学并不是不聪明,只不过,稍欠几分火候。”
进门后被请到小桌边坐下的燐,翘着腿歪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为时尚早,老实听完梅菲斯特的说教应该能赶上今天的牛肉限时大减价。他随手抓了颗糖果盘里的东西,拆开塞进嘴里不说话。自己哪里是欠火力,前几天要不是借着体内那一把烧不尽的邪火,大概就要被大型圆规戳成蜂窝。
梅菲斯特讲到什么自制力的时候燐又拆开一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巧克力,含在嘴里化开后居然流出抹茶味的糖浆。他不禁捂起嘴。
“没听进去也没关系,反正方才讲的那都是些理论上的东西,如果能让你自如操控体内的火焰,十五年前我就动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好容易才吞下那口令人咽气的甜腻,瘪着嘴的燐恍惚中有种十五年前逃过一劫的庆幸。梅菲斯特这人绝对是个——就算雪男没有特意提醒过他“哥哥,最好不要和费雷斯卿过从甚密”之类他听不太懂的,况且他总觉得雪男再怎么忠告也来不及了,他和梅菲斯特这个变态兮兮的家伙还挺谈得来,只要不谈每个月的零用钱。比如他俩对女性的喜好就十分相近。
“有俱梨伽罗在不就好了?”
燐伸出拇指比比背后。
“万一俱梨伽罗遗失、落入歹人之手、乃至断损?这些情况光是想及便……”
燐在椅子里换了个方向窝得舒服点,刚才口袋里的几把钥匙硌得难过。他看着毫不见担忧反像是欣喜地、罗列着危险状况的梅菲斯特那张老样子、会笑得微微扭曲的脸,纳闷地想起为什么自己就从来没想过要去用一用那把神隐之键。
藏起来不用就行了,永远不要拔出鞘,仅以一个力气稍微大点带着尾巴和尖牙的普通人的身份,努力成为祓魔师,然后打趴下撒旦,不也可以吗。
但紧要关头还是得靠青色火焰。晚上睡觉也得抱着剑袋。
“降魔剑是你的一部分,不仅是肉体上,更是精神上的,即使奥村同学一时兴起被火焰吞噬了清明神智,只要还剑入鞘就还有的救。”
“听上去好像俱梨伽罗才是我的本体?”
“大致上是这样。”
“你这么一说我有时就觉得雪男的眼镜才是……”
“那是别的故事了再者论及奥村老师,那些痣才是——”
梅菲斯特停下清了清喉咙。
“奥村同学你,其实你一直都在逃避你是恶魔的事实,因此你身为恶魔的那一部分才能被完好地剥除开,由我封印进降魔剑。如果你痛快承认了那降魔剑也不过是件摆设。”
他向燐招招手,让燐起来到他面前站好。
“之前我有说过,这座学园里布下了中级以上恶魔绝对无法入侵的结界。”
“中级以上……很厉害?”
“内伊葛乌斯老师的宠物可算是中级之中最强,在其之上大多是传说中祸害一方的怪物,”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梅菲斯特接着讲道,“举例而言,就是比生气时候的奥村老师恶劣可怕十倍百倍的恶魔。”
“形象是很形象而且大部分是事实但你这样说我弟弟我照样很想要扁你。”
“之后我会就此道歉,先回到正题上来。所以继承了撒旦血统的奥村同学,从觉醒之日起至少也是上级恶魔的你,为什么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结界内呢?”
“不是因为你动了手脚?啊不对结界是你开的所以是你特别、例外、呃……”
梅菲斯特再厉害,总不见得能轻松克制撒旦的火焰,因为如果梅菲斯特做得到,那他早就是骑士团的英雄,圣骑士也不会是藤本神父而是梅菲斯特。显然梅菲斯特还没厉害到能与撒旦直接对抗,他不过是利用被当作人类抚养长大的少年的无知,以及少年逃避现实的懦弱,才让年幼的恶魔自欺欺人地暂时忽视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下级恶魔们唤为少主。被虚无界之王视作子息。
梅菲斯特笑着从办公桌之后起身走近慢慢自行摸索出答案的燐身边。面上始终带有自诩是优雅微笑的男子,利用燐心中的空隙,趁虚而入,把燐关在一个平稳的结界中:奥村燐念着高中,吃着自己做的便当,放学后去上个私塾,每个月领一点零用钱,再像15岁人类少年不过。无怪乎人类少年奥村燐可以安然进入遍及正十字学园的结界。
本来由于燐自己是个恶魔,他没机会体验被恶魔钻空子是什么感觉,现在他是有体验了。
“某种意义上你对我的评价精准无比,说我是恶魔这毫不为过。”
梅菲斯特满意地拍拍燐头顶,被赶紧护住脑袋的燐挥开他的手。
“总之我只要能控制好不让火焰乱跑就行了是吧,也就是尽量不要拔剑。说这么多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办法能教我怎么控制。啧。”
“术业有专攻嘛。如果是关于尾巴的绅士藏匿法,欢迎随时前来咨询~”
“我自己藏得挺好的!”
“一得意就翘起来了哦。”
燐立刻扭头紧张探视空空如也的身后,随即红着脸回头怒视捉弄他的人。
“你、你哪里懂我的尾巴!你有么你!”
“是啊,我是有,还是没有呢?不过我有没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奥村同学你有,那你就得承认你是个恶魔,你得了解你自己。幸运的是,我这里正好有一门适合你的课程。”
“雪男当老师已经够让我不舒服的了,怎么你也……”
听到广播说要找自己另行补课,虽然不抱有衬衫扣子开到胸口第四粒的家庭女教师登场的幻想,但要跟一个山羊胡的白衣小丑面对面干坐着啃书,也太过叫人肝肠寸断地煞风景。
“想必你应该已经领略过我这门课的艺术性和实用性,课程名简称为恶魔学,但并不研究恶魔的起源,分类,相关的历史文化,整个课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如何当一个优秀的恶魔。俗话说知己知彼,更好地了解恶魔才能更快地打倒恶魔,而了解恶魔的最好方法就是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当然这门课程也具有一定的风险性,其实它被昵称为《强尼酱的101种堕魔法》。”
“哪里是昵称啊!还有强尼是谁啊!”
梅菲斯特指指自己。
“对外我名叫约翰·浮士德五世……奥村同学,你那个怜悯着孤芳自赏的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就那个意思。不过照你那抠门的性格,这种东西搞不好要另外收学费的?”
“当然了。这可是日本支部祓魔塾独有的暗黑隐藏科目。”
是你随口说来涮我玩的才是吧!燐懒得再跟梅菲斯特玩下去,眼见天色趋暗,他准备去超市大减价参加人生之中真正有意义的战斗。为晚饭的牛肉火锅而战斗。
“哦是嘛。那很遗憾我没钱上。一个月2000块肯定不够。再说2000块早就买面包屯粮花完了。”
“那些物质远远不能衡量这门课程的价值。不过我想这门课即使是预付费方式,奥村同学也能负担得起。”
“说了一毛钱都没有还要预付费?怎么付用身体付?”
“对。简单的一个亲吻足矣。”
口中喃喃着“真不该听志摩那家伙瞎讲”的燐,抓起梅菲斯特垂在身旁的左手,在手背指节上按了下嘴唇,手套丝质的面料冰冰凉凉的触感意外地不错。
“这样你总满意了吧今天到此为止没空再陪你玩下去了再见。”
来不及转身离去,来不及思考为何会去亲梅菲斯特的手套——不管是燐一时起念的恶作剧,还是对于零用钱积怨的爆发——话说完的瞬间梅菲斯特捧住他的脸像他之前那样轻轻落下一个吻。
“在手背上的吻太过神圣,我几乎因此灭亡。”
“你又没死?”死成了还能报复性地亲回来?还变本加厉地亲在嘴上?
“因为你的吐息我又活过来了☆”
燐推开梅菲斯特,对方也没有拦着他不放。走到门前,他握着门把低头说:
“学费是交了,但我不准备学。”
“奥村同学初吻就这样白白浪费了真的好嘛?”
“你不算进人头。反正我不打算学,学当恶魔?我不能当人,但我也不想当恶魔!”
被无情拒绝好意的梅菲斯特站在原地。接下来他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处理。他要想一个合适志摩廉造同学的奖励以资他向奥村燐灌输了一定知识的行为。在学生们的背景资料里有每个人的喜恶介绍。他记得志摩对虫子有着特殊的感情。然后。梅菲斯特抬起左手,无名指指节碰上嘴唇。他欣喜地看到了他最年幼的弟弟的成长。在他又一次提供的捷径面前义无反顾地,燐走上了布满荆棘的旁门左道。既非人类亦非恶魔,这是纵横虚无界和物质界的他,头一次逮到的,这么好的好玩意。



Wer nicht wagt, der nicht gewinnt.
賭けをしないものは、何も手に入れない。
无赌注,无返利。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就算他的成绩单上只有体育一科叫人看得过去,也不会轮到他参加接力。空有一身蛮力,也不会有人想到叫他去打杂布置教室。开女仆咖啡店的摊位更没人想得到班里有位岂止炒面手艺了得的职业级大腕。
仔细一想,热闹的运动会、文化节,以及休学旅行,在过去都和自己无缘。大概在听藤本狮郎说起不想让自家两个小混球离开自己太远时,辅导员老师内心不仅感慨于宠溺得都有些发蠢的父爱,或多或少是松了一口气的。尽惹是生非的学生能主动缺席,天上掉下的馅饼。奥村燐乐得自在。小时候就最喜欢大好春光里和弟弟一人一边,爬上小公园里的秋千,由藤本神父轮流推动,每年例行的赏花大会也可以此替代。而现在,连这些也——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燐猛地一扭头就看见神木出云撅着嘴,微微抬起下巴,睨视着他。
离祓魔塾正式开课还有大半个小时,又快临近第一学期期末考,就算是不怎么会念书的燐也抓紧时间琢磨起复习的事情。同样早早就来到古旧教室的出云,捡了个离燐不算太远的地方坐下后支起脸像是百无聊赖地,随口说起下半年要开运动会和文化节,而正十字学园占地面积广,整个正十字学园町都可以算是学园的附属品,到时候来学校参观的人一定不少,说不定还能联系外地的家长来见上一面。但是这座私立学园里名门子弟众多,又有多少百忙之中的家长能够抽空前来。
“不好意思,念书太认真了没听清。”
“你就算把书吃了也背不出来里面的内容。”
出云懒得戳穿燐掩饰走神的借口,只是嘲讽他几句。她在书桌底下把交叉起来的两腿换了个重叠的次序,问燐要是参加文化节,班里会举办什么活动,像是话剧啦,鬼屋啦,咖啡店啦。不过鬼屋对他们这样能看见恶魔的人类来说恐怕不能算是个节目。燐把铅笔横着搁在鼻下,抱着后脑勺想了想。
“变魔术?”
出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正确点来说,她的两簇圆型眉毛朝眉心靠拢。
“你会变什么魔术?”
“呃……把一只猫放进箱子里,关上,再打开,猫不见了。”
“不把猫再放出来?”
“当然要啊!不然太可怜了!”
“要怎么放出来?”
“就再关上,打开,喵~”
瞬间一股电击过体般的感动游走出云全身,面前傻笑着扮猫的男生,怎么就看上去可爱得叫人想弹那个因为把刘海夹在头顶而露出的脑门了呢!!
“笑、笑死人了!什么魔术表演!文化节是以班级为基本单位集体参与的活动,凭你一人之力干得了什么!”
“也是嘛……不过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本来还想讲应该团结一心之类大道理的出云对燐一下冷淡下来的口吻顿生不解,但燐对她的不解无知无觉,回过身坐直了继续看自己的功课。出云想要继续说点打破沉默的东西,其他的祓魔塾学员,还有今天难得没有迟到可依旧满身酒气的魔印兼剑技的新讲师,陆续走进鸦雀无声的教室。
也罢,反正距离十月十一月的运动会文化节,还有好几个月,等下学期开学再谈那些方时机成熟。出云一边整理自己桌上的东西一边瞄着前排伏身佝背的燐,看见后者伸手摸了摸裤子左边口袋。口袋外面露出连在皮带上的钱包链,还有一截像是挂钥匙的皮绳。出云想起自己那把开启通往祓魔塾大门的钥匙。
她觉得自己似乎解开了燐那个魔术的诡计。

×

如果恶魔不需要睡眠那奥村燐定可以拍着胸脯理直气壮地宣称他才不是恶魔。因此当他从梅菲斯特嘴里听到每天平均一小时的答案,也算觉得欣慰。一小时和十一小时之间,好歹有十个小时的差距。
“岂能轻易下如此草率的断定?这只是由我个人体验总结得来的数据,并无太多有用的参考价值。”
宣称自己能教授巨细无遗了解恶魔是为何物课程的男人,矢口否认自己发言的权威性。凉风吹响安魂曲的夜空中,梅菲斯特坐在飞天的沙发里,出现于蹲在屋顶发呆的燐面前。
“况且奥村同学你正在失眠,那就更不能单以睡眠时间长短为基准。”
雪男外出执行任务,而且听说是和修拉一组,那应该是挺麻烦的——梅菲斯特无意中说起过,他的说法“是不能怠慢了由梵蒂冈远道而来贵宾的筋骨”——而小黑傍晚时跑去诗惠美家的院子抓蝴蝶玩,搞不好已经和诗惠美躺一个被窝做着淹死在木天蓼酒里的美梦。就算又不小心吃到上次和燐诉苦时讲的草药饼干,只要被诗惠美温柔地拥在胸口,什么毛病都能立刻吹跑吧!最后,能直接拿去闹鬼的旧男子宿舍里除了燐以外连只鬼都不见踪影,抓起木刀却没有练习的对手,他唯有一个人晒晒夜风。
因为失眠便思考起有关睡眠的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时以为能提供解答的人正巧出现,可解答差强人意。
“那怎样才算恶魔?有尾巴?尖耳朵?怕被圣水淋到?”
每一条都和奥村燐相对应,但他不停地追问着自称了解恶魔的,有着传说中成功召唤恶魔的博士之名的,他的长辈,监护人,他异常恳切好像能推翻其中哪怕任意一条,他就能摆脱自己的真实身份。
“奥村同学诚心当一回恶魔,就可以知道一切的答案。不光是你的疑问,这世间的所有,也将尽由你掌握。只要你点个头选修我的这门——”
“想都别想!”
“学费从优只要亲一下哦?啊说来上次已经……那我们算有教学关系了?”
“那个和这个无关!亲几遍都不算!”
“为什么?亲几遍都无谓?那我就不客气了。”
和蹲在屋顶边沿的燐隔开数米的沙发急速朝燐飞近。梅菲斯特把没反应过来的燐拉了过去。沙发有适中高度的扶手,并且在主人的意志下巧妙地后仰几分,使燐稳稳地趴在了梅菲斯特身上。
最先是带有湿气的吻,在高处的风变得有些刺骨的仲夏夜的后半中落在嘴角,随后是鼻尖,这次被张开的牙齿缓缓地咬了一下,但是燐四肢僵硬,梅菲斯特握住的他的左手被按在梅菲斯特胸前,他的右手手腕翻过去卡在沙发扶手和丝绒垫之间,两脚在着陆(沙发)时反射性地找到最佳的落地位置,分开跨在梅菲斯特腰的两侧,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没能用在思考梅菲斯特为什么突然和自己接吻以外的问题上,所以梅菲斯特啃啮过他的鼻头后又往下舔到他的嘴唇时,燐所能感知到的,只有梅菲斯特并不怎么痛快地宣告开动就餐、像是在赌气的那一瞬间的流逝。
比起口中粘膜受到蹂躏,舌苔受到尖牙划破威胁,燐更在意梅菲斯特的下巴。那一小丛扎人的胡子。
顺着燐不愿意的意思,被推开后梅菲斯特主动回答燐嫌弃他却没开口问的疑惑。
“这是智慧的象征,身份的标志。让尊贵的统帅可以在群体中一眼发现我,使我站在他的左边。”
“你穿得够显眼的了不在乎多这一撮小胡子。”
“奥村同学总是能最先找到我么?”
“那个时候我也只能找你好嘛!”
“能得到奥村同学的深厚信赖实在令人感动以及衷心感谢藤本神父牵线搭桥。”
燐转过头,越过扶手往地下看去。在正十字学园周围耸立起来的高层住宅里仍旧有许多点灯透亮的窗口,是黑夜中的眼睛,默默注视黑夜中的起承转合。藤本神父安排燐投靠梅菲斯特,最初说要燐以死了结后患的梅菲斯特,之后也总在劝诱燐放弃人生。这是不是藤本神父给予的试炼?现在也得不到回答了。
“为何亲吻却可以?即使不怀有其他目的,一个高中男生和他学校的理事长之间未免也有些太过禁忌的情色?你真的不考虑学一学怎么当一名优秀的恶魔?明明如此娴熟于败坏人类的道德,勾引同性的师长……”
“我不是恶魔,可我也不是人类,那人类的道德、规矩,也和我没关系。”
“这可不成。既然在物质界生活,那就得在一定程度上遵守物质界的规则,就算是恶魔,也得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凭依体才能大展拳脚。不然纵使撒旦本人大驾光临,也撑不过区区几分钟。”
梅菲斯特抬手抚顺燐的背脊,不出他所料燐在他说完后就咬着牙肩头打颤。藤本狮郎是怎么教自己的儿子的呢。一个成为最年轻的天才祓魔师,一个却是现在这样的半吊子,一落单就容易感伤,还经不起旧事重提,好好的未来的魔王陛下,成了笨拙脆弱的十五岁青春期少年。
他第一次遇到藤本狮郎,对方当然还不是圣骑士,腋下夹着本厚重的恶魔药学图册,正在掸香烟灰。名誉骑士并不一定要认识每一个稍许出人头地的上级骑士,只不过刚好日本支部的祓魔塾里缺人讲课,而藤本狮郎是新调配来的。狮郎看见他,眼神从眼镜的玻璃片后面无声地质问他,那个场景至今都能让梅菲斯特对着奥村雪男回味几番。
你不是人类吧。因为你是喜欢人类的吧。人类以外的东西才会纯粹地憧憬着不属于他们的人类。
正是。梅菲斯特拄着粉红色的伞,欠身回答道。恶魔们都最喜欢人类,最喜欢物质界了。不惜破坏也想要和人类结合,踏足物质界。即使在人类眼中完全是与死亡和罪孽紧系的毁灭灾祸,恶魔们依旧无法停止向往的念头。那几乎就是人类口中的极致献身的爱。
梅菲斯特想起了一眼看穿自己本质的神父。神父的一位儿子在他怀中,渐渐不再颤抖。这位儿子喜欢着人类,虽然一直被周围大多数的人类排斥,视为异物、凶兆,进而冲突、企图想剿灭他,但他依旧是喜欢人类的,会反省自己的火焰为什么就不能变得温热,可以不去烧伤他不希望伤害的人。奥村燐是喜欢人类的恶魔。也许他还喜欢着成为手骑士使魔的可爱黑猫恶魔。但他是恶魔。这是到底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同样喜欢人类的梅菲斯特,并不怎么谈得上喜欢燐。然而如同燐所言,既然不是人类,何必按照人类规矩按部就班。接吻必然建立于所谓喜欢之感情的冲动其上?恶魔们不考虑感情那回事。喜欢占有人类身躯,嗜好流连物质界,那都是造物伊始某一位阁下凿入本能的刻印。
他开口道。叫着他这个辈分的男性已经不再有人呼唤的名字。
“燐?”
要说这是他在人间二百余年的从魔经验,或是AVG攻略滚瓜烂熟,不管哪种理由都可以解释,在正确的时间点上说出正确的关键台词,轻巧钻入对方内心的空隙。
“现在才开始后悔和脸红,也来不及了☆”
就算他不怎么喜欢,但身在物质界一天就是他玩具箱中的好玩木偶的,他最年幼的弟弟,小声说,肚子饿了。
“原来如此。在长身体的阶段……是我考虑不周。那就在此呈上梅菲斯特特制☆小恶魔风味燕麦粥——”
“死都不要!你穿围裙的样子不说要、是再喝到那种火山岩浆都好过它的红色粘稠物质我宁愿去死!”
以为这么简单就会让你去死嘛?梅菲斯特搂着突然激动起来、与尝过诗惠美厨艺天堂滋味的小黑感同身受的燐,防止他不慎坠落。
“你放我下去,我自己去煮点东西吃。”
梅菲斯特不动声色,手上也不见有松劲。燐扭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能挣脱梅菲斯特的怀抱。
“夜宵也算你一份!你快给我松手!”
饱含烹调之人情意的佳肴,也难免成就毒杀现场。物质界有种说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反过来说,能许可有人为自己端上饭菜,那就是把对自己的生杀大权,亲手递给了那个人。
“一言为定。”
梅菲斯特笑着松开手,解放了他钦定的做得一手好菜,可以将自己从泡面之类垃圾食品里拯救出来的,他的专属刽子手。

×

“知道我这边寄放有降魔剑,你还敢让我离开那小子身边?”
修拉随便翻了翻事件的报告书,记下概况后扔在梅菲斯特面前,转身拎起挂在座椅扶手上的外套。她问了梅菲斯特,但并不需要梅菲斯特回答。现在只有带上门外等她共同赶赴现场执行任务的奥村雪男,争取速战速决后回来继续监视奥村燐,以免横生枝节。
她最主要的职责是监视奥村燐,为了物质界的安危,也为了藤本狮郎。公开身份后没几天,她就觉得为了藤本狮郎的那一部分里,不光是为达成托付教导燐用剑打斗的技巧,还得为了藤本狮郎,把燐尽量从梅菲斯特的手边拉远点。
不过最近,她又觉得为时已晚。这次被设计外出执行任务,更是天高皇帝远,她要管也管不了。
“他是狮郎的儿子。”
“千真万确。但也是撒旦的骨肉,唯一继承青焰的恶魔,一人即可匹敌整个虚无界的祓魔武器。”
“他也是我的徒弟。”
“您尽可拭目以待爱徒未来的喜人成长。”
“我才不管你在他身上动什么手脚,用他和上面那些人下什么赌注。”
“您不是也接受了藤本神父的请求,认为可以在他身上放手一搏?”
“那又怎样?最后赢的人,笑到最后的,不是我,也不会是你。”
否定的精灵,非的魔王,梅菲斯特·费雷斯,纵使能获得浮士德的灵魂,也当对胜利加以不赞美的称颂。
“请不要小看十五岁少年的可塑性。”
“我就是没小看,才难得好心忠告你。”
那个藤本狮郎的儿子,远比你梅菲斯特想的要难控制得多。
“如此便更令人翘首以盼。”梅菲斯特挥手送别出门离去的女祓魔师。
物质界是他的玩具箱,箱子里装满各式玩具,稀有点的就能算是宝物,譬如奥村燐。他有时真想问对方借用藤本神父遗物中的神隐之键,把装有真正好玩东西的箱子锁起来,再把空白的那一部分展现给自己的同胞、兄弟以及父王。那种迷藏的游戏,说不定会有别种的引人入胜。想到这里,梅菲斯特打了个响指。换成坐在沙发上的他,来到了旧男子宿舍的上空。



In der Not frisst der Teufel Fliegen.
苦難の時には、悪魔は蝿を食べる。
世道艰难时,恶魔吞苍蝇。

(饥不择食。)



对于恶魔他们不需要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睡眠、时间和感情。
就像日本漫画里说道,美丽出尘的女性从来不上厕所——倒是一直有沐浴镜头——吃喝拉撒睡不关各路神仙的事那么站在神圣光明的对立面的暗之眷属们也用不着操心那些。一切丑陋罪恶如泥沼底部颜色的粘稠意识是他们的食粮,一切痛苦绝望及随之而来阿鼻地狱里总能听到的呼喊是他们的美酒。拥有颠覆生命本身意义程度不灭特性的他们不需要时间,自然也就不需要以毫无作为的时间流逝换取片刻安息的睡眠。安息是供奉给神的字眼,恶魔避之不及。感情是人类创造的累赘,凌驾所有感情而普天一视同仁善待者被称作圣人,一视同仁不管三七二十一凭依了再说那就是恶魔。
在梅菲斯特所知的正十字骑士团成员里,有过不少杰出的圣人,骁勇善战,不屈不挠,活着的一分一秒都贡献给了从恶魔的觊觎下保护自身归所的事业。那些人有的寿终正寝,更多的战死疆场。但总的来说都不是能摆上台面、正大光明宣讲的名字。一般大众的历史现实中不存在恶魔,自然也就不存在实际与恶魔对峙数千年的祓魔师团体。即便是广受弟子部下爱戴街坊公认好爸爸、戒烟时长等于子女年龄的前代圣骑士,藤本狮郎那些不可告人的坑蒙拐骗也被迦楼罗的真火烧穿出窟窿大白天下。有戴着圣人脸孔干坏事的肉体凡胎,就有挂名肉体凡胎干坏事的恶魔。
由京都回来后,身为慷慨大方的理事长及支部长,梅菲斯特又重重犒劳了几位培训生。这番可说是盛宴,包下卡拉OK的豪华VIP房,姜汁汽水和蜜瓜雪泡还能畅饮。尽管加上闷不作声的奥村老师和只管开啤酒罐的雾隐老师以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古董茶具品茗的梅菲斯特,房间里区区十个人,着实欢闹了一晚上。到最后都不知道暗里是谁先拿错修拉的饮料,除了拿布偶享用的宝和滴水未沾的雪男,其余未成年人集体阵亡在酒精淫威之下。连跟着燐一起来的猫又也因发现不逊于木天蓼酒的软饮料,豪饮后在沙发上肚皮朝天躺开,四肢迷乱地舒展着,不时微微痉挛几下。
梅菲斯特取出怀表,如表盘所言那样精准适当地指示道:早已延误学生宿舍门禁的现在,再把几个小醉鬼放虎归山打扰其他学生清梦实在有损正十字学园的高贵气质——杜山诗惠美就近领神木出云回祓魔用品店,毒舌腹语术大师牵着跌跌撞撞的京都三人组去旧男子宿舍凑合,反正之前合宿时熟悉过地形,至于扒着人不停喊比利的修拉,自然就交给比利负责照顾。扛起酒鬼的奥村雪男在包房门锁眼里插上去教师宿舍的钥匙转开后,又回头去看端坐沙发隔岸观火的上司。梅菲斯特甚至懒得挥手告别,他觉得自己爱莫能助的处境足够显而易见。也难怪雪男恨不得把修拉推开扔给梅菲斯特,被压迫到极限还是懂得爆发以求得心灵的平衡,不然早就堕魔了;但他又怕伤到人,他并不是梅菲斯特所谓的绅士,丝毫不顾虑自称是十八岁的女同事,他是担心会把修拉砸中趴在梅菲斯特大腿上睡着的兄长。
对于雪男临走时那个“等下我就来接哥哥回去!”的眼神,梅菲斯特笑而不答。只要是锁眼连通之处,他就能在其之上建立结界,就可是他的王国,又一座正十字学园。他配发出去的钥匙,他便有办法撤销加诸的神通。何况被酒鬼缠上了,接下来前途叵测凶险几何,连最实惠的恶魔契约都无法保证。恶魔从不找上和自身差不多乃至比他们过犹不及地反复无常的泥醉者,一份成功的契约需要当事双方诚恳且清醒的意志交流。所以和沉眠的人,和做梦的诗人,那都是不作数的。所以梅菲斯特静静等候,直到奥村燐醒来,仿佛梅菲斯特不过是守着脚边小小财宝箱的喷火黑龙。
奥村燐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早上为什么不出太阳。他平时睡眠质量太好,有时阳光都开始刺眼的八点钟了还赖在床上。在京都有过一次类似经历,燐很快就从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忆出现断层的情况中分析得出他又喝醉了的事实。
应该还是晚上。大概其他人都先回去了。一下睡到第二天早上也太夸张?燐自我安慰着想来想去,认为问梅菲斯特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也毫无意义。他得先考虑怎么从梅菲斯特的大腿上起来。因为起来后总得向后者道谢吧。毕竟是白睡了人家的大腿,虽然一点都不丰盈有弹性和温暖宜人,但睡了总是睡了。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就迟迟起不来。
在他挣扎不已的同时,梅菲斯特开始摆弄他的耳朵,摸他又尖又长的耳廓。燐想喝止梅菲斯特说对方自己也有摸他自己的去,但被抢先一步,梅菲斯特转而去摸燐耳背后的头发,叉开手指从发根里插入发丛,再往上撩开滑出发梢,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也没多久,奥村老师也才刚走。”
梅菲斯特知道燐的心事,直接说起来。也许他是顾及年轻人脸皮薄。燐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继续枕着白色衣料,能感受到脸颊上印出了细致交错的纹理。
“等过百年,又等过十五年,再等多少也不过片刻须臾。”
一唱三叹。
还梳理着燐头发的手像是已经摸在他脖子上,细长指尖刺穿丝质手套,愈渐扣拢。梅菲斯特过去的几百年是和他没关系,最近的十五年就和他大有关系,那是燐不情愿也早就套好的绞索。实际上十五年之后有次燐说起情愿能紧随藤本神父一死了之,梅菲斯特则告诉他身为恶魔,是没有死亡这一项权利的。死亡代表个体时间的终结,而恶魔不需要时间,也就并不拥有时间的终结。被祓魔师从物质界祓除、掸回虚无界、那些不走运的梅菲斯特的同胞,全是暂时渡假返乡罢了。
梅菲斯特总是这样,总是无意中讲一些暗藏玄机的话。布满窟窿,等着燐一脚踏空。无可厚非。恶魔生来就靠读破人心,伺机而动。燐本来不懂这些道理。在物质界他可能是撒旦最适合的凭依材料,换言之普通恶魔根本别想动他半根手指头,莫说趁虚而入,和动怒的他目光交汇,能够坚持立场咬得比大蛤蟆牢的,也未必能比尸番犬忠诚、能不说漏点嘴多多益善的。
梅菲斯特再三把燐推入实战,让燐积累经验,还不遗余力地令他品尝到动摇的滋味,又故意避开要害,明明是探囊取物的功夫,偏就放过了。
“耐心这么好,真挺像是个人了。”
梅菲斯特的手滑到燐后脑处。“像是人了,奥村同学就会喜欢上我吗?”
燐长长吸进一口气。脖颈与发际线的交界被揉捏。他眯起眼,在昏暗中找到也迷得七荤八素的猫又,后者翻过身趴在对面的沙发上,两条尾巴蛇形晃荡。
“你难道不喜欢人类吗?”
“喜不喜欢,都和你没关系。”
尽管当代圣骑士顶着天使的面容剁断过燐的小腿,也改变不了梅菲斯特是翩翩白色华服恶魔的事实。因此无论燐是不是爱人类爱到可以自行了断将撒旦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或可避免更大规模的青之夜般悲剧,都与恶魔梅菲斯特无关。的确有了点人样的梅菲斯特,会问其他人甚至其他恶魔讨要爱情,够失算的。
睡意卷土重来时燐抓着了自己的尾巴含在嘴里,默默想道:搞不好梅菲斯特也喝下几口圣水酿造的木天蓼酒把脑壳烧穿出虫蛀的洞眼进水了吧。



Viele Köche verderben den Brei.
コックが多いとかゆを駄目にする。
厨子多了粥准糊。

(人多难办事。)



三轮子猫丸无法克制内心生出的怀疑。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拉展开来,好像直接贴在他的眼镜镜片上。
少年时代子猫丸和学友们去看当时流行的3D电影,总是尴尬得不行——必须另外佩戴一副特殊材质的遮光眼镜,可他鼻子上已经架着深度近视用的。他也想过是不是向说过“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的年轻教师请教。那位老师是框架眼镜派的同伴,不过和子猫丸不同,枪法神准。子猫丸想问对方有没有使用隐形眼镜以外的折中办法。到现在子猫丸也没问出口过,而且现在,在这个地方……子猫丸只是眼球水平转动后,发现大事不妙:在眼前横向无尽延伸的空间里,没有奥村雪男的身影,也没有胜吕龙士,志摩廉造,杜山诗惠美,神木出云,几乎没有他认识的祓魔师。熟悉却陌生、黑压压的一片正中间是一丛青色火光。
那已经是能让子猫丸定心的青色,未曾亲历却知道自己出生前的那场大虐杀的夜也是这个颜色。显然奥村燐又使上了天赋的能力,不为破坏是为保护,在京都讨伐不净王的战斗中他实践过他的诺言。由于象征毁灭而显得刺骨寒冷的青色火焰,只有燐的,实际碰到后就能明白也有不烫人的火。燐的火焰柔软无骨,包裹身体形成一层轮廓。子猫丸站在离得有些远的地方,怔怔看着。
梵蒂冈下过死令,只要奥村燐公然大肆滥用撒旦之力,视情况将对其处刑。经不净王一役后这个命令并未由于燐身为祓魔兵器的良好表现废除,只会随燐解决愈多上位恶魔而愈发严苛。不断打倒恶魔的恶魔,到最后必然是世间唯一即最强的恶魔,毫无疑问是正十字骑士团梦寐以求的恶之集大成者。现在燐成了众矢之的,也就是说他已然实现他的野心。撒旦退位了。虚无界的新王,物质界的新魔神,非奥村燐莫属。
旁边有人急切催促道,阁下,请下令。原来自己也升至掌控大局的战术指挥要员的高位。仿佛在观看事不关己的三流默片,子猫丸以沉稳无言回应部下。部下知趣地明白,保持观望。事情仍有转机,希望永远在光明底下闪耀。周围的寸草不生自然是燐的杰作。可以理解。毕竟这块土地上没有使燐留恋的人了吧。子猫丸再次移动眼球,从贴着眼皮的镜片里面朝外打量,由左往右,由右往左,确实没有另外他也熟悉的人在场。一时间子猫丸有些理解燐那番这样的世界怎样都好不如趁早去死的心境。
当然只不过想不出来什么布阵,也无法想象自己能下令围剿奥村燐。尽管燐只留下他来见证,让他看曾经凶恶、失控、温柔、带来胜利的火焰的临终场景——已经没有人会为奥村燐流下眼泪,从而浇灭奥村燐的火焰,不能保证安全使用的点火,就不该点起下一次。戴着眼镜视力好歹有个1.0的子猫丸,望见火焰里的人注意到他,还转过来些好正面对着他。燐弯嘴笑了起来。看起来是在嘲笑,但不知道嘲笑谁。反正他有那个资格。
阁下。子猫丸再次受到催促,因为刻不容缓,燐张开口,念出一串句子。子猫丸继续以沉默应对。他是不知所措了。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那个连课本都念不顺溜的奥村燐,会使用咏唱。以致死节破敌并非取得咏唱骑士资格的祓魔师专利,资格作为一份证明,表示取得该资格的祓魔师在某方面具有突出优秀的能力。如果同时取得所有资格,那不是圣骑士也是四大骑士。而恶魔的头衔则大同小异,燐并不需要背诵成篇诗句,他只要将自身魔力直接释放,毋庸经过语言干涉,这是魔王天生的能力。
况且,恶魔之王的敌人,再怎么说,也是人类来着?对着人类的祓魔师们念致死节,无异于给猫咪小判……啊不……是莫要予珍珠与猪……也不对……
“指挥官岂可自乱阵脚?”
这种时候还能撑伞踱步,指出子猫丸心中动摇的,是恶魔中的恶魔,梅菲斯特·费雷斯。他是骑士团的名誉骑士,本身却是恶魔。恶魔的狡猾与背叛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梅菲斯特没和骑士团中任何一位手骑士签立契约而当了几百年骑士团的走狗,说只为谋求人类和物质界的和平。喜欢人类到这种地步的恶魔,子猫丸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这样一来燐会咏唱这件事还比较现实。
但梅菲斯特的提醒为时已晚。围拢在燐周围的祓魔师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燐的咏唱结束后,半点动静没有。如果是召唤Gehenna大门,必定就会有地震。莫非燐的咏唱失败了?子猫丸不禁担心起来。比起其中有诈贸然攻击恐遇不测,他优先考虑了燐的安危。
梅菲斯特。
子猫丸听不见燐的声音,他靠读出燐的唇形明白了。
骑士团里不乏奇装异服的怪人,在日本支部里一下就碰到过品位方面各有千秋却也说不上是暴露还是禁欲气息浓厚的三位。不过燐私底下抱怨时并不直接喊人名,通常用个代称,积年累月子猫丸都忘记燐的声音念诵梅菲斯特名字时是怎样的音响效果。
“是点名要我出场?可我也不算实战派,更喜欢隔岸观火。”
子猫丸耳中又钻进一条难以理解像是梦话的发言。身为骑士团骑士,参与骑士团的征战实乃天经地义。何况梅菲斯特那和他真正目的同样深不可测的魔力,作为纵容梅菲斯特逗留物质界的交换条件,上层绝不可能白白浪费了。梅菲斯特会出现,即为助骑士团铲除撒旦余孽而来。他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他的义务。
子猫丸因紧张始终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握紧念珠。寄托有三贤者莫大希望的名誉骑士阁下,万万不可全盘相信。即使过去数百年他尽忠职守为骑士团效力,为物质界和人类抵御虚无界的来犯出谋划策,甚至不惜与撒旦为敌,远走他乡漂泊在物质界,也不能相信他是真心的。恶魔没有心。哪里来的真心。
“三轮同学想要阻我出阵?”
子猫丸发觉自己结印的右手端起在胸前。
“我并不想伤害三轮同学的自尊心,但你也清楚凭你一人——啊多说无益,得快点过去,他已经叫我第二遍了。”
和记忆中的几次哗众取宠般故意安排的热闹庆祝相同,梅菲斯特随着一阵烟雾从子猫丸身边消失,瞬间移动到远处,正面面对燐的一队人马的最前端。
燐将俱梨伽罗指向梅菲斯特,子猫丸看见燐第三次念出一个人名。据说燐的火焰其实都被禁锢在俱梨伽罗内部,此后俱梨伽罗这内中空空徒有虚名的降魔剑,才真正具有斩杀万物的能力。只要是燐的火焰想要烧毁的,俱梨伽罗就能斩断。
梅菲斯特扬起可笑颜色和造型的洋伞,示意其他祓魔师退后。接下来是上位恶魔和继承了撒旦火焰的恶魔之子之间超越人类能力等级的战斗,或许真如梅菲斯特所言他始终喜爱着物质界的一切,并不舍得人类的无谓牺牲。
在象征性的撤退结束后,恶魔终究没有辜负子猫丸充满猜疑的期待。梅菲斯特伸手抓住燐握剑的手,顺应扭转身,将燐搂入怀中。真不愧是上位恶魔的高端技能。子猫丸一开始是这么想的,随后他发觉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被梅菲斯特裹在宽大白色披风中的燐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梅菲斯特的举动根本不是攻击,只是简短的迎接仪式,既然燐认真唤过三遍,梅菲斯特就该答应,把燐纳入自己羽翼之下。从结果上来说,倒也算是燐请进梅菲斯特入门。无论哪种解释都一样,当初是梅菲斯特力保燐免于受刑,花言巧语煽动骑士团上层把将宝押在燐身上赌一把。赌徒为什么要跟自己的赌注过不去?不,以梅菲斯特的立场而言,永远是赢家的庄家,又为什么要站在自己宝贵赌具或赌注的对立面?
“指挥官阁下,请问现在该如何是好?”
梅菲斯特一语惊醒梦中人。

因为梦境中的重要场景并不是重现青之夜惨状的惊悚可怖,子猫丸在接受胜吕和廉造安慰时稍稍有点心虚。而三人醒来时发现躺在陌生的寝室里又是一阵慌乱,尤其是子猫丸,寝室里只有两张床,胜吕占了一张,似乎自己个子小就被安放在和廉造一张床上,醒来时发现被廉造抱作枕头,哀嚎响彻这才吵醒了另外两人。
片刻后三人明白过来是宝把酒醉的他们领到旧男子宿舍,也就是奥村兄弟居住的那幢里。镇定多了的子猫丸权且当做寻找迷失的睡意,把结局是梅菲斯特卷走燐私奔的梦境娓娓道来。
“私奔?你最后没下令追击?”
“那时我就醒过来了……”
胜吕不知不觉也跟着子猫丸一起认真讨论剧情。他倾向于这可能是子猫丸特有的预知梦的新能力。廉造坐在子猫丸后面靠墙一侧的床边,打着哈欠想,真看不出来平时只念经诵佛的三轮家当主还能梦到这种缠绵悱恻的,主角还是认识的人中的两位男性的肥皂剧。
“不过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万一真的是那样……”
燐在讨伐不净王的战斗中已经崭露头角,显现出能够印证梅菲斯特在骑士团内推广的将燐当作最强祓魔武器、让燐成为打倒撒旦的物质界救世主的说法的希望。而哪天梅菲斯特的说法得到实践,哪天起燐就再无法得到骑士团恩赦缓刑。
“还用想么!他要是还能认出我们来,就帮他到底!”
胜吕口中的帮忙到底是怎么个帮法,他没说下去,直接卷了夏天用的薄毯蒙头继续睡。子猫丸看看窝在床里头的廉造,后者光是傻笑。最后子猫丸也先廉造睡下,小心躺在床的外面半边,给睡里面那边的廉造空出位置。
廉造还坐在黑暗中的角落里,睡不太着。并非子猫丸不是波霸女郎而使他失望透顶。他想起来在京都的一晚上,恶声恶气的燐把他利索地列在“觉得很帅的人”排行榜的入围名单外。名单上也没有学园理事长的名字,估计燐对理事长也不怎么上心吧。大概在“觉得丢人”排行榜上,自己能占到燐心中的前几名。估计理事长的名次也不低。
身上火苗星星点点的燐打着酒嗝,问廉造说,和人接吻了一次,又和人接吻了一次,好像后来还有好几次,这算什么。
廉造默念不能深究,还是问出口,那几个人是同一个人吗。燐回答讲有几次是和狗。廉造接着问,那剩下几次是和谁。但燐突然转移话题,问知不知道在正十字学园车站里有一班列车可以开往虚无界车掌还是撒旦家的狗。
正当廉造要搭话说那可以报给电视台的不可思议大世界栏目赚点零花钱——造成零花钱有等于没有的罪魁祸首从天而降,撑着作为降落缓冲用的粉红色洋伞。对方从廉造眼前捞起醉得差不多要和泥地化作一体的燐。夜间活动习性的猫又早就去别处转悠了,不然应该会扒着主人脚边不准燐被人带走。
“志摩,还醒着?”
胜吕催促廉造快睡。子猫丸似乎已经睡着,本就矮小的身体蜷起后留给廉造的床位绰绰有余。他一边睡下一边调整姿势不压到子猫丸,有些奇怪为何现在才回忆起这些事情。在京都时酒醉后的第二天早上,他还在早饭时问过燐,前天夜里有没有平安回到房里。
那是当然的了。因为理事长带燐走的之前,对着他念过三句什么咒文。
突然记起无关紧要琐事,也意识到有人不愿意那些事有公之于众的机会而故意封印了自己的记忆,与同班男同学兼青梅竹马同床共枕的志摩廉造躺在不是自己的床上,半夜里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无语凝噎。



Da kommt man vom Regen in die Traufe.
雨の中から出て、雨どいの中にくる。
出得雨阵,入得水斗。

(才下刀山,又跳火海。)



奥村燐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起下的雨。他本来就是在外面的,现在进了屋里,因为天气闷热,脚边是没积出个小水塘,一身的衣服裤子粘在皮肤上,大概给了他点原来是有淋到雨的认识。浑浑噩噩中就跟在梅菲斯特后头走进梅菲斯特用钥匙打开的一扇门,也不清楚刚刚决定收他为徒的修拉匆忙离开是急着去喝酒还是认真写露营事件的相关报告。燐觉得是前者,但不知道这样的心有灵犀是否能让教学进度加快,毕竟从他嚷嚷着要当祓魔师的日子算起都过去小半年、都放暑假了。那天也是下雨。春雨刺骨,夏雨凉爽。这些事情是怎样都随便。再过个半年,他如果没如他撂下话讲的成为最强祓魔师的圣骑士——没当成又怎样?
“你看什么看?”
“一边观赏奥村同学近乎赤裸的身体,一边想若然奥村同学为女儿身,是否也能这样大大咧咧地向他人展示……即使遮掩也只是捂住无关痛痒的额头?”
身体侧卧于长沙发扶手,歪着头的梅菲斯特解释起自己的内心世界。差遣看不见的使魔准备干净校服让燐换上,他自己还裹着那套吸入雨水当然更重的可笑衣服,借由欣赏燐脱光到剩一条内裤却停下发呆想心事来打发懒散。好几百年了,再合身的凭依人体,也有要休息的需要。
“一直穿那样不累么?叫别人换衣服倒挺起劲,生怕我弄湿你的地毯,那你一开始就别把我带进来。”
闻言梅菲斯特昂了昂头,话到嘴边但没开口,遵照燐的关心,打响指换上不会继续打湿沙发面料的日式浴衣。花纹是金鱼和水气球,还有拎着水气球的萌系女性角色。底色自然是特别配制印染的粉红色。
“还很痛?”
梅菲斯特视线下移,看向图凉快干脆卷起裤管而露出来的燐的小腿。
“还、还好啦,拜师学艺不磕头表诚心那怎么行……对了,刚才的事情也得谢谢你。”
燐完全没有如梅菲斯特所想的那样,把几个小时前腿骨生生遭截断的伤势放在心上。该说不愧是恶魔超人的治愈能力,抑或应称赞奥村燐那种能发愿要当祓魔师、立志做圣骑士、挑战撒旦并将其生父的魔王揍趴下的强韧精神力。
“谢我?我又没能为你做过什么。”
梅菲斯特撒谎了。他为奥村燐做过的事情,有好有坏。好的不多,坏的不少。
“你不是在修拉面前帮我说话?让她能考虑教我,再以前,你肯答应把我收进学校里,让我学习当好祓魔师的本领。”
这种无微不至的记忆力,偏偏在背书时用不上,也难怪奥村老师要对着兄长的成绩单长吁短叹。经对方这么一提,梅菲斯特才想起为女祓魔师撑伞挡雨时,顺口撺掇过一句。其实也就顶多算得上玩笑的一个音节。
“那并非我的功劳,完全是奥村同学日积月累的认真表现感动到修拉,才能让她对你大为改观。应该说从你和她真正的第一次见面起,奥村同学就留给她很不错的第一印象。作为她在日本支部的临时上司,我时有耳闻她对你称赞和庇护。”
“在背后说我什么……”
“千万千万不要误会,请当作是我个人失言。总之,她早就把你当作弟子对待,不管是出于祓魔师塾中教师的立场,还是由于她恩师的拜托。这一次恰巧给她和你之间建立起进一步联系提供了契机,仅此而已。”
女人心,海底针。末尾加上一句并不怎么贴切谈话气氛的话,梅菲斯特暗暗想道修拉也不算是典型的傲娇角色,她在学会和人类进行互相有所保留的交流前,先在宛如地狱的物质界一隅学会了和巨蟒恶魔形影不离。对她而言所谓伙伴只有使魔的灵蛇,以及前任圣骑士和奥村中一级祓魔师吧。
“就算你这么讲,我也还是想要谢谢你听取了我的想法。”
“那是因为你所说的太过精彩,比我给出的任何一个选择都要精彩,也更加残酷。”
和梅菲斯特言语来往间,燐走到梅菲斯特所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没有必要遮掩的尾巴露在背后不时摇晃两下。梅菲斯特说那个让梅菲斯特爆笑的提案更为残酷,尾巴在不解情绪的驱使下像是汽车雨刮般来回摆动。
“你说让你成为伙伴。是谁的呢?是祓魔师吧?或者你那时是在对我发愿,那么也就是请求成为我梅菲斯特·费雷斯的伙伴?”
稍有些志怪方面知识的人,听到梅菲斯特的全名后,一般都会起疑。而燐的知识面,在烹饪上宽广得可以同时跑过一百头大象,至于其他部分,就像象群踏过后光秃秃的草皮。
“如果是前者,你今天也亲身体验过了,所谓祓魔师都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当然里面不乏有好人,像是藤本神父,奥村老师,修拉,还有祓魔塾里其他老师,你以后也会遇到很多优秀的祓魔师,优秀的人类。但是,你想要成为顶尖的祓魔师,越是往上走,就一定会见到比优秀的他们百倍丑恶的。这是人类组织的规律。就像物质界和虚无界,一个是光一个是暗,光暗互等正相制衡。人类内部也是如此。”
“恶魔呢?”
“你当了就知道了。”
燐不屑梅菲斯特等于没回答的回答,扭头抱起膝盖朝沙发扶手上靠。
“你真的想要当祓魔师的伙伴吗?就算祓魔师并不把你当做伙伴?根本而言祓魔师并不需要伙伴。尽管奥村老师一直都把团队合作挂在嘴边教育你们,你们也屡次因优秀的团队合作脱离困境,可你永远无法成为正十字骑士团的伙伴,因为对骑士团来说奥村燐不过是尚有前途的祓魔利器。你在姑息你性命的高层眼里只是一件工具。”
“是、是,老爹和你藏东藏西的宝贝武器,”燐把下巴搁膝盖上,“藏十五年了,撒旦都找上门来明明藏不下去了你还好心拿过老爹的接力棒继续。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以为你们骗我,害我,现在你再怎么说人类的坏话我都不会信的。有善自然有恶,除恶为善,那不就好了。如果作为工具可以继续留在物质界,和我想见的人一直在一起,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你是想要当我的伙伴?”
“你这人是要有多自作多情?虽然自作多情也依旧十分感谢你啦!如果你能给我加零用钱我会更感谢你的。”
燐大声否定着梅菲斯特的猜想。他记得自认为非人非魔,才会坚信唯有成为祓魔师才是脱离生死束缚的新选择。然而祓魔师中正像修拉说的有比恶魔更可怕的人类,那些人不能说是人也不能说是恶魔。但燐和他们不同。如果当祓魔师意味着成为那样的非人非魔,还不如成为梅菲斯特的伙伴——但燐知道这句话不能轻易说出口,隐隐清楚那其中存有无法违逆的约束效果。
“我说啊,奥村同学……我可是对你做过很多很多你知道后非得把我大卸八块的事情啊……”
“比方讲内伊葛乌斯老师那会儿?”
“……”
“那个三角头应该也是你搞出来的吧?中级以上恶魔不让进的结界只要设结界的人开个口子就行了,他还说什么兄长大人,你和他黑眼圈都很重你俩真是亲兄弟。再说你跑出来的时机也太准了点?虽然后面的事情我不太记得。”
梅菲斯特无言以对。他的幺弟真不愧继承了父亲标志性的青色火焰,虽然有时候看上去笨笨的,其实野性的直觉敏锐非凡?
“哎不过都过去了,我也没什么事,而且里面大多是我自己控制不住就用了火焰的力量,如果控制住了根本也没那么多事。但是相反,我就不能通过考试,也不能见到修拉的真面目不能向修拉学艺,不能告别躲躲藏藏的尴尬生活。这都是你说的那什么,契机?”
恶魔向恶魔致谢,一方年幼无知,一方老谋深算。恶魔不需要致谢。他们是能和人类完满达成交易,为人类所用,借负的力量成就正果。那都是照章办事的凤毛麟角。失传的真相远比记录在案的多,因为太多召唤恶魔者在契约签署前便化身无名谢礼。
所以,梅菲斯特并不怎么喜欢燐。感兴趣?当然,真心实意地——假如恶魔有人类那样统管七情六欲的跳动肉块。笑起来实足人类少年的恶魔之子,该皱起脸以表苦大仇深的时候却在笑着关心起同伴的安危。无怪乎他那些同伴的小朋友们一时难以接受、不堪面对。不分场合无私为他人着想总也有个限度,没心没肺成奥村燐这样,差不多算得上恶魔般没心没肺。而恶魔并不需要同伴。
人类字典里定义的同伴过于神圣,加在虚无界的谁身上都受不起。要求成为祓魔师或是梅菲斯特同伴的燐,说的便是那么一件可笑至极的事情。要让他成了恶魔,那才坏事,奥村燐会是最不像恶魔的恶魔。十分像人类的恶魔胆敢保证。
至于骑士团方面……梅菲斯特从怀里摸出那件交给他全权处理的神具,一枚像是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串上腰链的圈状金属制装饰,比最大号的戒指再大一圈。的确是给燐用的东西,倒是不会和去祓魔塾的钥匙一样挂在他的脖子上,但能紧扼住燐的喉咙。梅菲斯特把金属环沿节缝轻轻掰开成两半,摊平了也才半个手掌不到,然而利用回文法减少了符咒长度、加之凹凸花纹扩张表面积,小小一个圆环不仅承载着禁锢咒,还有在禁锢咒催动的同时向梵蒂冈发报的功能。想来本应该只有发报的功能,毕竟谁能料到会有需要在大太阳底下豢养恶魔的一天而不得不在其尾巴上动点手脚呢。梅菲斯特向来自认为仪表堂堂,从没露出过尾巴。
“这是你追求的伙伴们,对你上进心的肯定。”
梅菲斯特拿着圆环的手伸向燐面前,后者下意识地凑过来一看究竟,梅菲斯特另一只手便轻易够到燐的尾巴。触感自然是新鲜的,燐才作为恶魔觉醒了几个月,这条尾巴嫩得一折就断。而且的确是稀罕。在物质界逗留数百年,梅菲斯特也不是没有机会得见从虚无界来的同胞,可就算是在虚无界,别的恶魔的尾巴也不是想碰就能碰。人类不会轻易把等同性命的心脏拱手送人,恶魔则对他们的尾巴倍加关照。
在半天前的夜里初尝要害遭无情蹂躏痛苦的燐,根本没意识到要害命门的尾巴不可轻易示人的道理。梅菲斯特空握着手,顺着燐的尾巴来回移动,手心和指腹若有似无地贴住细密的绒毛。被突如其来的抚弄击倒,燐趴在梅菲斯特腿上,从腰后面扩散到全身的酥麻感觉像是给关节都上了锁让他一动都不能动。
“奥村同学那时候过于醉心战斗,想必无力分心感受尾巴对绅士而言何等重要。”为更方便从头至尾摩擦到全部,梅菲斯特单手挑开自己吩咐了拿来给燐穿的宽松长裤以及底下同样宽松的内裤,都是弹性伸缩的裤腰,手背带着一翻就能褪到燐大腿上。
“干什么!”
“免~费~教学☆”
想要逃脱任人摆布局面的燐被梅菲斯特扔下那个圆环而无所事事的手按住脑袋,只能把梅菲斯特的浴衣下摆抓得凌乱露出什么都没穿的阴影。他一下扭过头,对着面前不远被梅菲斯特扔在一旁的圆环干瞪眼。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那里的那只手不再来回滑动,改作集中在根部揉捏,好像只用了拇指跟食指,因为他总觉得尾巴根部附近的地方也被什么东西撩拨来撩拨去的,腰和屁股那里……
照梅菲斯特的意思自己应该很怕这种事情,可又不是特别疼也就没什么好怕的,其实一点都不疼,不像和三角头那时占了上风却因为尾巴被狠狠掐住往死里扯——燐不觉闭上眼,想起还记得的那些打斗经历。之前平时缠尾巴他也习惯,而且搞成现在这样再缠起来纯属多此一举。可战斗时要怎么办?开打前还得特意缠起来?自从有了尾巴他还觉得身体平衡性比没有时好,想想应该正在宿舍房间里对着窗外大雨发愁不能出门玩的猫又,燐也觉得把尾巴缠起来——比如把小黑的两条尾巴绑一起打个蝴蝶结——有点残忍。
“来面对一下现实如何?奥村同学跪着脱了裤子撅起臀部,还紧张地不敢睁开眼。何需害怕,我又不会以戒尺抽打,”燐忍不住小声尖叫,梅菲斯特说到这里时他感到屁股上分不出是左边还是右边被刺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梅菲斯特手套底下的那都不能算是手指,是凶器,“以我的立场而言你是我不惜任何代价亦必须保护到底的贵重物品,但也会为你设立一系列的学习计划,因为我并不完全赞同将你只是锁在温室里与世隔绝了事。所以我同意让藤本神父照顾你。”
燐也就能想到当年的事情他还有些没来得及知道,接着便无暇思考该怎么从梅菲斯特嘴里探听出更多。梅菲斯特如其所言尽情温柔地抚摸着燐的身体,可由于摸的那不是个地方,也就显得异常恶毒。当梅菲斯特握住燐腿间垂着晃荡的部分,又继续讲道:
“我尊重奥村同学的选择,既然奥村同学决定不选我的特别课程,便由奥村同学你自主选择今后的前进方向。唯有一点我不能让步,你将站上的舞台必是我所安置,不然无法保证你的完好无损。”
完整?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有个全尸就好的意思吗?
(此处省略2264字。)
“这就是奥村同学你期待的同伴给你的礼物。预祝你能够早日通过祓魔师选拔考试、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猎杀恶魔的恶魔。”
“要是……没考上……呢?”
结束了漫长的吻加上射精之后的无力,燐喘着气。
“知悉这戒环上咒文的人,譬如修拉,当即会念诵咒文使你插翅难飞,本来这就是为惩戒你肆意放纵火焰的禁锢刑具,你也未必能安然活到半年后的考试。”
“你说你会保护我的?”
“是保证你完好无损。人类的肉体消亡了也就完了,而恶魔以及堕魔之后的人类则不同,只要恶魔的心脏还在,那恶魔就能重复无限次地、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就是复活。即使梵蒂冈出尔反尔现在就将你处决,我也会乐意将你送出去。”
燐听过梅菲斯特的发言,不禁往后退开。不知何时跨坐在梅菲斯特身上的他差点摔下沙发,被梅菲斯特拉住手。
“因为你的弟弟,老师,还有你的朋友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现在……”
“人与人的沟通也需要一些契机,不久的将来奥村同学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与他们重修旧好,就像当初的你和奥村老师。”
“哎?啊,是嘛。又是你给的契机?”
“是谁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握住了。反正我只做壁上观,并不直接插手干预。”
燐看着被梅菲斯特握在胸前的双手。总觉得梅菲斯特说的话听起来乱七八糟的,可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说明白直接告诉自己。但只要听梅菲斯特讲了,他也就能安心。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勾到梅菲斯特涂在上面的东西。很难吃,就像CCC浓度圣水那样涩口。
“要是我真没在半年后的考试里过及格线,”小学时老师们为了学校的面子对燐的成绩视若无睹,中学时则都恨不得他早点毕业自然不敢给能导致他留级的成绩,而进了正十字学园后功课有弟弟管,还能问问胜吕他们,好歹几次低空飞行顺利过关,但凡事有个万一,“难道我就不能继续留在物质界了?”
“是。那时的你无法证明你对正十字骑士团有丝毫助力,亦即毫无用处,反而是撒旦侵略物质界的最佳落脚点。你的存在,即为罪恶。”
“那么到那时——”
燐向面前像是呵护着自己其实是禁锢自己自由,在他眼里比见过的没几个的恶魔更像恶魔,更为狡猾、险恶、无法捉摸的男人发愿。
“到那时我就向你请教身为恶魔怎么才能不被赶出物质界的方法。”
“到那时才?这可是事不宜迟的重大决定。”
“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不靠自己光找你搬救兵总觉得还不如乖乖等死。但又不想就这么死掉。再说老爹也希望我能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
自己的支援,被燐贬为下下策万不得已请求。梅菲斯特报以微笑,询问相关事宜。
“那么誓言之吻该印于何处?”
在燐反应过来之前,梅菲斯特就想起另一个弟弟发挥优秀学习能力获取并实际运用的人类文化知识。
作为缔约的象征,他咬住了燐的嘴唇。



Iss, was gar ist, trink, was klar ist, und sprich, was wahr ist.
よく料理されたものを食べろ、澄んだものを飲め、本当の事を話せ。
吃好,喝好,说真话。

(仓廪实而知礼节。)



“时间是宝贵的”——拥有无尽时间,往前数活了几百年往后至少也还有几百年要活的梅菲斯特·费雷斯,把打满简陋补丁的粉红色洋伞撑开,握住三球冰激凌华夫底筒形状伞柄,捻在手心一圈一圈打转折腾。让他等得极不耐烦的罪魁祸首背向他,站在离开他两三步远的电车车站月台边上。
“怎么还没来。”
“深夜急行车在正十字学园不靠站。”
他为跨出黄色警戒线并且微微俯低上半身、向无底隧道入口一般漆黑的轨道尽头张望的奥村燐说明道。
以正十字学园镇座山头为中心、半径数十公里的正十字学园町,一块弹丸之地但怎么说也算得上东京都内繁华地带,本应交通便捷。白日里联系高档住宅区和平民住宅区的商业街内人流如织,入夜后则另当别论。黄昏的祷钟是恶魔们的起床号角,夜里的正十字学园也好作为正十字骑士团日本支部要塞的小小城镇也好都被刻意保护起来,除了张开在学园内足以抵御中级以上恶魔的结界、祓魔师们的值夜巡城,人为切断交通也是常采用的策略。何况当着梵蒂冈的面火光冲天过的奥村燐正在这座要塞都市里。
燐选择夜里摆脱监视者耳目独自来到对外出入口的车站,性质等同于越狱。这时还在地下深部中枢机构里焦头烂额的支部长就没有不亲自出马的理由。当然相当一部分缘由是梅菲斯特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奇怪了,以前和雪男还有诗惠美一起看到过的,开往虚无界的恶魔电车。”
“那是满载回程恶魔的专门车次,顺便拐带几个人类,所以只在低等恶魔结束活跃进入休眠期的清晨发车。再者自上次奥村老师带领你及杜山同学执行讨伐任务后至今,并无接获报告有称恶魔电车再次出现——言归正传,预定明日一早启程的奥村同学为何尚未就寝?”
燐听说想看的东西大概不会出现,就有些失望地回答梅菲斯特,说雪男先走了。梅菲斯特点头道确实,奥村老师已被选拔编入精锐部队,先遣出发。燐又抱怨修拉也很忙的样子,扔下旅游手册、烧烂的蜡烛头和自己就不知跑哪里去了,梅菲斯特也应道她亦被委以重任担当增援部队队长,言下之意像修拉或他这样的要员事务上自然是繁忙。
“所以现在能负责监视我的人就剩你了。”
最后还不死心的燐伸直手臂上下挥舞几次,接着退后两步立正了说。
“作为你的监护人以及,”梅菲斯特那从白天起就有点发痒不舒服的鼻腔,表示同意般哼哼了一下,“其他方面的担保人,我确有此番义务。”
“不过看你用gorigori君对付了午饭,就觉得直接找去理事长室你也应该正在忙挺不方便的,所以啦就跑这里来看看呃……守株待兔?”
梅菲斯特空出来没拿伞的那只手,中指和食指竖起并拢,轮番按压鼻梁左右的眼角。燐能讲一句传情达意的成语。还是想着他想见他才特意惹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没时间也要挤出时间跟他约会。感动得落泪的梅菲斯特因为鼻腔一酸,痒痒的烦躁感也退潮几分。
然而平时的燐不会绕着圈子讲一堆不着边际的开场白,有话直说干脆得给他根白萝卜他都立刻用俱梨伽罗给砍成两段。而且这也不是任何傲娇角色由傲转娇的奇迹时刻,能听到脸红心跳的口是心非。首先燐就没有傲娇的属性。神木出云才有。
“被奥村老师甩下后寂寞难耐就想起找我来寻求慰藉?”还真是让人操心的弟弟。
“唔那你能现在就变小狗?”
“恕我婉拒。”
“一点都不治愈。”
在燐再次开口前,梅菲斯特保持了沉默。他已了解到燐的意图。
“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当初如果我照你说的那样,杀人也好自杀也好要不等着被你杀了,总之很快都得死,那是不是就造福全人类了?”
“那么之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梅菲斯特没能看见燐转过身面向他露出脸上表情,但听他的声音,猜得出来燐是在认真地问。也不像是反悔,对已坚定的无论如何都要留在物质界的决心有所动摇。太让人操心。充满求知欲的他的年幼的弟弟。
“你是恶魔。拥有无需凭依即可自如游走两界、属于物质界的肉体与属于虚无界的火焰。”
“那又怎样?当初照你的意思选了别的路,那就没机会为老爹报仇,但也好像能保护到别人。”
“魔神的造物、撒旦末子的你并不会死。对于恶魔来说没有死亡这个概念。死亡是物质界中人类的概念,当一个人死去,也就是在说属于他的时间结束了。即使不愿戴魔界王子的金冠你也无法再跨入普通人类的行列,继续拥有普通人类的生老病死。此外我也不会让你死。”
“就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那个撒旦?”
这倒真是养在玻璃房里的珍稀动物幼崽了。燐听修拉听梅菲斯特都说起过他是被放在温室里,浑然不知外头真正的腥风血雨。这等于是背叛了效忠对象的正十字骑士团。那个梅菲斯特。可恶魔本来就不可能效忠人类。忠诚也不是虚无界里会有的东西。
梅菲斯特是恶魔这件事,总觉得像一早就知道的那样不甚稀奇,隐隐约约,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燐仿佛没经大脑思考过便得出了这一可能性极高的结论。而“深得正十字骑士团倚重与怀疑”、“为骑士团效力二百年的非人荣誉骑士”、“能让前任圣骑士托付终生(大业)的挚友”、“日本支部长”的约翰·浮士德五世阁下还真就是位鼎鼎大名的恶魔。撒旦的私生子都能报考祓魔师了,祓魔师培训班的理事长是那位小少爷的大哥那才说得过去。
因此燐一直以来都是对梅菲斯特小心提防着的。对方无论允诺他金山银山——不管是一个月才那么点穷死人的零用钱,还是被圈养起来一劳永逸安享余生——作为恶魔让祓魔师调伏致死结束短暂十多年生命或者自行了断,他全不放在眼里。那些根本就不能放心上当真,当真了也便是和恶魔订立契约,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燐那虽是人类肉身却毫不逊色高位恶魔嗅觉的鼻子,在万物复苏的第一场春雨里,清楚闻见举行完葬礼的墓地中都未应有的死亡香气。那就是梅菲斯特爱用的香水味。
再说了,青色火焰中嗤笑的恶魔一夜间从燐手中夺走了他身为人类的一切,他又有什么可拿来和恶魔交换?他是撒旦的儿子,也就是恶魔的幼崽,恶魔还能向恶魔出卖恶魔的灵魂,进一步堕落?即使燐选择当彻头彻尾的恶魔,却连更向下堕落的自由也无权拥有。
对养父不信、恶语相向,是一宗罪。导致不得不拔剑解封恶魔觉醒是为其二。于此之上不可有第三。因他的存在本身即原初的恶,没有比“他是继承撒旦火焰的奥村燐”更深的罪。没有多余的审判名目可以编派到他头上,而可名副其实于他的罪恶。
所以奥村同学的所作所为到底有何罪孽可言?诚然,想要成为祓魔师,想要成为圣骑士,想要证明藤本神父其行可嘉,这些都是向善的,正面的,积少成多了也许是能抵消那巨大的负的原罪。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燐难以忘记某次梅菲斯特又蛊惑自己。
然而,在接近无限的负上再累积多少的负,不过是负,依旧只不过是负。岂非一本万利?只要肯点一点头与我一起……
梅菲斯特接着煽动,还改口称由于燐本来就是恶魔,学一学怎么当好恶魔、当个好恶魔,那是无本买卖,只赚不赔。
最终,他答应了,就在昨天。
“因为你是撒旦最年幼,亦即最后的子息。”
恶魔是永远的。梅菲斯特始终在强调这一点。无法凭时间测量,无法以空间束缚,与生相对的绝对。梅菲斯特唱诵道。
然而恶魔之神在迎来吞并物质界的希望之光的同时,也要面对他的最高杰作带给他最终完结的覆灭可能。
燐说,要打倒撒旦。听上去就像神明在感召,布告天下,新时代即将开启。因此大笑不止的梅菲斯特全以“末子”“幺弟”向同胞们指称燐,把燐是将召来撒旦末路的他们的新王的概念,潜移默化间宣扬出去。无论是否意识到其中奥妙,而意识到了又将采取激进或消极的行动,都能为梅菲斯特提供让他惬意观赏的精彩演出。
“保护他人的方法并非自我牺牲一途,也可以锻炼自我直到足够保护所要保护的对象,通常,”梅菲斯特故意停顿一下,仿佛他现在起要说的才是燐真正该注意的重中之重,把燐的追问轻巧撇开,“至少要比受保护的对象强大。”
恶魔们最懂得钻入人心内部的缝隙,摸透人心的底细。只要燐还想以人类的身份挣扎着活下去,为此不停止思考,梅菲斯特就能猜中他的心。
“你也听到雪男说我没可能追过他,那我要怎样才能做到比他强,能够保护他?明明小时候都是我帮他打跑那些欺负他的家伙……”
看见燐沮丧下垂的尾巴,梅菲斯特觉得就算自己不读心,也看得出来燐身陷何种心情。开始有点佩服,那个藤本狮郎竟能养出如此敏感的小孩。他跨步上前左手搂住燐的腰右手高举起随响指收拢的洋伞。
“奥村同学请相信我!”
“啊?!为什么啊!”
“请相信相信着奥村同学你的我!”
“喂被你相信了我怎么觉得很恶心?”
突然爆发又嘎然而止的叫嚷没有引来第三者的注目。燐想说不定梅菲斯特事先就施加了隔离用的结界。
“我在你身上下了重大的赌注,大到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你,你仍然可以相信我。”
“你这前后矛盾不说,我为什么要相信恶魔说的话?”
“奥村同学认为我是恶魔?”
“你不是谁是?”
梅菲斯特搂紧了怀里挣不开的燐,举伞的手臂半空中抡起圆圈,随着他特有的口令从伞尖冒出一蓬粉色亮点。爆炸声过后,烟雾散去铁轨上多出一节……燐惊讶之余咽了咽口水,好像是各种西点搭积木堆起来的火车头。
“既然被奥村同学识破真身,我只能带奥村同学返乡省亲见家长。”
车头前挂着黑巧克力裱的白巧克力牌匾,上书“开往虚无界”。
“要去虚无界我也是去揍撒旦谁管你家在哪里!”
“恶魔全由撒旦一人分化繁衍而成,故而恶魔间彼此都可视对方为手足。”
“那我跟你……啊不……撒旦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要怎么……生……?”
梅菲斯特避重就轻略去后半句“手足就是随时可以砍掉的累赘”同时对大脑无法正常运作的燐问道:
“信了?”
梅菲斯特心中感谢此时身处远方通过四次元袋保管俱梨伽罗的女祓魔师。如果让意识到自己被梅菲斯特耍了个尽兴的燐拔剑出鞘,光是把开始往外冒小火的燐按进斗篷里那远远解决不了问题。
“恶魔的话果然不能信!”
“你相信我是恶魔,又不信身为恶魔的我说的话,到底是谁自相矛盾呢?”
“你、你放开我!”
“哦对了对了,昨天你说你还是会考虑当恶魔所以我也不能太听信未来恶魔的你的话,对吧?”
燐不再扭动要离开梅菲斯特的怀抱。他扯着白色的西装外套讲:“我还没准备……那是预订……”
“算是付过订金了呢……”
“付过就付过!”
“这样看来能让奥村同学提前支付费用的我其实颇受信任?那作为对奥村同学深厚信赖的特别回馈——”
在梅菲斯特构筑起来的白色空间中,燐听到耳畔低语。即使恰巧不靠站的夜间疾行列车驶过,风也不能呼啸卷走梅菲斯特的声音。
说完梅菲斯特放开燐,顺手为他扣上崩开的衬衫纽扣并抚平凌乱的衣领。意犹未尽之际梅菲斯特抬手摸了摸燐头顶。
“……谁要捡你的骨头!”
口头上毫不妥协的燐厌烦地挥开梅菲斯特的手,嘟囔着要回去了转身就走。梅菲斯特开口叫他,他气恼地回过头。
“干嘛?”
“奥村同学,晚安吻呢?”
燐哼地笑了一声,随后说。
“那是货到付款。也就是说得让我学成了再谈。”
梅菲斯特目送燐走出站台,不知是该称赞奥村同学居然学会留了一手的精明,还是该放心燐暂时摒除了焦躁和不安。
不过无论情况如何变化——他把变化出的糖果火车头收起来——下一幕演出的演员终究是要到齐就位的。



Wer die Wahl hat, hat die Qual.
選択を行うものは、苦痛を味わう。
作出选择,意即品味痛苦。



半年不见,相当于是我弟弟的你。
挡住前路的恶魔又郑重补充了他那不被人理解的登场寒暄。他含过指甲是锐爪的一手手指,从一数到五,第六时回到开头的拇指,咬着指甲斟酌字眼。
“用兄长大人喜欢的日语来说,我是你的义兄,你是我的义弟。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兄弟。奥村雪男。”
此时尚未报上自己大名的地之王,对于被恶魔唤了姓名精神更加紧绷生怕走错一步就会应召的祓魔师有了点额外的兴趣。那个名字本该是隶属于他的,是他眷属里的中下等物块。不过眼前这个也叫作雪男的人类,看上去就比冰雪包裹的泥球要强韧许多,足够陪他玩耍至任务结束。
奥村雪男大声驳斥道,他的兄弟只有一人,他的哥哥也并非恶魔。恶魔歪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烦恼起来。
“我不能放你过去。因为这是兄长大人的命令。”甘毳隐隐约约觉得奥村雪男对其六亲不认倒并不是那么无情无义,毕竟上次借梅菲斯特的光来物质界玩时是没能和对方正面交锋,难怪雪男不认识他。不过他也没说错,奥村燐现在还是半人半魔,不准备使出全力的半吊子。
“我必须乖乖听话,把你拖住,直至奥村燐选完。”
听到雪男颤抖地重复自己所说的字句,意思大概是向自己问询奥村燐究竟要选择什么东西,甘毳搬出几个月来热心学习日本文化的成果所得,为其悉心说明。
“就是选择高中毕业后是继续升学还是直接工作。那样的事情。”确切的名称是“进路调查”,在高中时还会找学生家长一起,加上辅导教师和学生本人,齐聚首进行“三方面谈”。基本是在高二第二学期时举行。甘毳边讲边想起奥村兄弟的辅导教师就等于他们的监护人,而且弟弟奥村雪男早就在正十字骑士团正式入职当了快三年的祓魔师。所以剩下的问题就只看哥哥奥村燐怎么选了。
“如果你不想承认我是你的义兄,也没关系,”在虚无界一个爹的兄弟有七八个、堂兄表弟更是数之不尽的地之王展现出宽宏的气度,“等奥村燐选择一统虚无界,他就是完全的恶魔,和你也就再无瓜葛。”
但他的宽宏显然塞不进奥村雪男此刻的神智。用土墙挡开散落的圣银弹雨,甘毳对头脑由唯一血亲即将抛弃人生的事情所占据的奥村雪男更上心了。对方越是想摆脱纠缠好及早赶去目的地,他就越有机可趁,纠缠不休,从而逼迫奥村雪男使出全部看家本领,最后卸下平日里的好好先生面具,露出不逊发怒恶鬼的嘴脸。这个人类,怎么说也流着至少一半的,和那个奥村燐相同的血。

×

监考官阵容太豪华。奥村燐抱怨道。站在他身后手已抵上剑柄的白衣圣骑士宽慰他,说他看上去并也不是特别紧张。
是由于已经得知今日即为死期而坦然等死,还是由于另有打算——在阿瑟的预计中结果都一样,即使奥村燐抗拒“因未通过祓魔师资格认定考试而照半年前的方案即刻处决”的命运,也不过是让阿瑟能把圣剑挥舞得更加合理化。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既然奥村燐口口声声要当个祓魔师,想装得一副人类模样,就没有资格从生死间逃脱。唯有神明或恶魔才会不老不死,但那全是为了让圣洁光辉得以长存,让罪恶终被铲除干净的一天得以到来。那一天越是迟迟不来,为此呕心沥血的正十字骑士团越是千秋万代——历来堕魔的人类中的腐坏者基本全是祓魔师——奥村燐被判为能苟活下去那他就是骑士团接下来几年中将所倚重的除魔利器,反之他便不得不死,最好是以恶魔之身。
“废话啊,这又不是真的考试。”
一回生二回熟。双手上了枷锁反剪身后的燐再次列席罪人之位,在主审官镇槌要求全场肃静后撇着嘴。
“你能明白就好。”
阿瑟也承认半年来恶魔之子确实有点长进,起码会识时务了。他简单夸奖一句后,判决以不出他所料的内容被公布:资格认定考试不及格。
燐抬头看向从剧院高顶落下的璀璨吊灯,刺眼亮光使他眯起眼,但也轻易就能找到某个特等包厢中正在喝茶的梅菲斯特。后者察觉到燐的视线,就放下瓷器站起身以此示意“很遗憾,奥村同学无法成为骑士团的走狗”。也许就是因为骑士团已经养了一条叫梅菲斯特的恶魔番犬,才用不着多养一条累赘。然而现在不是讨论燐作为恶魔是不是有为骑士团卖命的本钱,他现在连条狗都不如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声音提出异议——也许是位勤俭持家的先生,恪守物尽其用的原则——道之前在讨伐不净王的战役中奥村燐显示出卓越的战斗能力,应给予宽限从长计议。立刻引来反对的声音,那定是梅菲斯特·费雷斯为求自保和继续愚弄骑士团而一手策划,用以麻痹骑士团的圈套。这个说法就算是燐听了都觉得八九不离十,忍不住也要出声附议赞同时,被指着鼻子揭穿把戏的小丑用手绢捂住脸,倒也不是觉得委屈而哭了出来。
“实在是!啊啾!太过啊啾!分了!”断断续续地他申辩说光是想象腐之王眷属的分身就足以发作严重过敏性鼻炎的自己怎么可能愿意牺牲了健康而去故意招惹不净王。一切是误会。是天意。
三方各持一词在燐和阿瑟头顶上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听了没几句燐就觉得无聊。
“这样子明明就很奇怪嘛。”
“具体而言?”
阿瑟似乎也对临近高潮的审判突然遭到搅乱却又没兴致插手的局面感到扫兴,只听命于三贤者的他在三位直属上司执意按兵不动时,便如同摆设。
“我如果是骑士团的祓魔师,那按照骑士团的规矩被罚私刑也就算了。我现在都没正式考进骑士团,最多是在补习班上课的学生吧?那为什么还非听你们这样争我要不要死?”
“因为你不是骑士团的成员就是恶魔。”
“那恶魔也好人也好,要杀要剐你们尽管来就是了,有时间审判还不如去研究万一撒旦又跑来干嘛时该怎么解决。”
“将可视作下任撒旦的你扼杀在摇篮里,就是对策之一。”
阿瑟将圣剑扶正,立在与肩同宽站开的两脚之间,对燐的质疑有问必答。不知不觉间他愈发坚定了一个信念,奥村燐的确就是梅菲斯特精心准备用来从内部瓦解骑士团千年基业,颠覆物质界的重要道具。奥村燐未必不能击退撒旦当上救世主,击退了,接着就该是救世主登基成为新一代魔王的加冕典礼。
“所以那就快点动手啦!跟现在这种闹哄哄比小学生吵架还不如的争辩比起来,当初梅菲斯特让我选怎么个死法还比较有趣。”
圣剑娇喘了一声。因为阿瑟突然间发力握得过紧。力保撒旦私生子的诈欺师怎么可能……不,极有可能。梅菲斯特·费雷斯是手段高超的恶劣诈欺师,以欺骗获取信任乃是家常便饭不费吹灰之力,何况对方仅仅是刚觉醒的无知的恶魔小崽子。
的确,就像阿瑟以为的那样,奥村燐的脑子不太好使,比如说考试有二选一的送分题,已经为他剔除错误选项到只剩一个单打独斗,他还是会做出让胞弟仰天哭泣的选择。所以更不用说看上去都一样的三选一了,于他而言简直是别无选择。从一开始就没得到过选择的机会,一切皆命中注定。而他又是个穷凶极恶的特差生,居然自己捣鼓出第四选项,说要手把手地改变自己的命运。对于阿瑟来说,就是他第一次见到燐时,后者荒谬可笑不自量力叫嚣有朝一日取代他成为圣骑士。
“啊!”
拄剑而立的阿瑟拧眉静待燐又会想出什么无聊的抱怨。
“今天是牛肉特价日!”
“与审判有何关联?”
审判结果本已敲定,要不是三贤者还抱着观望态度不置一词,这出闹剧早该收场。
“我最喜欢牛肉火锅了!”
再喜欢也到此为止了——阿瑟持剑举起,于那一瞬间,燐又喊道:
“梅菲斯特!”
造成剧院内嘈杂不堪的源头,高处看台包厢里的争论霎时停歇。被点名的梅菲斯特立到看台边沿。
“我在。有何要事?”
“我要去趟超市,今天牛肉大减价。”
“是吗。那,请便。”
燐费力地活动了一下被禁锢在身后的手臂,装有俱梨伽罗明明就随意扔在他脚边,却是他怎么都够不到距离。
“梅菲斯特!”
对于见死不救的监护人,燐气得只能双脚跳,使劲跺踩木质地板咚咚作响引起梅菲斯特的关注,还特意转过身把手上的拘役道具展示给梅菲斯特看,怕他站得高离得远看不清,尾巴卷成箭头形状高亮直指枷锁。
“你倒是说说看我这样一个人能去么!”
“悉听尊便?只要奥村同学想,那不管是物质界还是虚无界都不存在能阻挡奥村同学前行路途的障碍。你是恶魔,却只在物质界现身,又能凌驾虚无界除撒旦以外的任何——非也,只要你想,打倒撒旦亦不在话下。因此,奥村同学,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你只需要发自真心地说出那一句话。”
没有人出言喝止名誉骑士鼓吹撒旦私生子堕魔。始终没放下手中大剑的阿瑟听着梅菲斯特的发言只是觉得他没说错什么,既然没有错,就无需指正。这是万分正确的引人堕落的诱惑。
“你这人最麻烦了!”
燐咬牙切齿两眼一闭。京都之行后他掌握了点不依赖俱梨伽罗而能操控自身火焰的窍门,战斗时引几缕小火助阵挺管用的。口中念念有词的他,头顶、肩膀和尾巴尖端依次燃起青色光炎,就像是在为他的咏唱增幅魔力。
握有我心脏的,我也将拾他的骨,削刃傍身。我所要葬送,深埋其入。我所到处,是他归处。
梅菲斯特由燐第三次唤出他名字时,现身于剧院内专供受审者站立的舞台上空中央。他一手撑起幻化成蝙蝠使魔的洋伞,一手冲燐脚边阿瑟面前的地方捻了响指,隔空取到俱梨伽罗。
“梅菲斯特!你想干什么!”
“履行本职,以效忠心。”
他并不介意质问来自何处,来自阿瑟还是别的足够警醒但又没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祓魔师。当他以俱梨伽罗再次指向燐和阿瑟的方向,念出常用的三字咒语,凭空出现一把西点餐叉急速落下,划破阿瑟和燐之间的空间。
“费雷斯卿!不要再耍把戏!速速解决撒旦之子!他又现出火焰这次必格杀勿论!”
闻言梅菲斯特对脚下一干骑士团高层的高龄者表示出失望,轻叹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像在对人下毒手吗?”
“你要救人就直接点!用叉子是想戳烂谁啊!”
手上枷锁被断而重获自由的燐指住浮在头顶的人大骂。梅菲斯特瞄了眼燐身后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剑的阿瑟,笑着说了句“是呢~是谁呢”。
“我才不管你想不想趁机捅这个白色骚包不过剑术还是很帅的圣骑士一刀!”阿瑟听到燐好心的解释后更没动静了,“时间不多了我都照你教的念出来了你快点带我走!”
“遵命☆”
借助烟雾掩护,梅菲斯特转位来到燐身边,抄住他腰间单手环抱在身侧,确认燐也握紧俱梨伽罗顺便抓了自己衣服不放,梅菲斯特在剧院中央向骑士团诸位道别。
“你这是……这是……现行的叛逆大罪!”
如此喊道的骑士团高层,也并不是不知道,梅菲斯特·费雷斯从一开始就是只为自我欲求行事的恶魔。因此梅菲斯特一直以来为人所诟病的,只可能是莫须有的罪状,也是不能公之于众的正十字骑士团自身的笑柄。
而奥村雪男千辛万苦突破地之王火力封锁终于来到兄长受审法庭外,得知被告与听审人众目睽睽下相携私奔,那是几个小时之后,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了。

×

“然后呢?”
“基于你不仅能自如收放火焰而手骑士的才能也开花结果,梵蒂冈决定再次延缓对你的处刑。”
“什么手骑士……我就算背错那几句,就是没背出来,你还真忍心看我被阿瑟斩成肉排?”
梅菲斯特趴在燐的被子上。一天要睡十一小时的燐今天也错过了弟弟叫他起床的时间,直到太阳能把被褥晒得蓬松才醒来,并且睁眼就看见了舒心晒着太阳,把屁股顶在自己面前短尾巴一摇一摇的小狗。燐对着梅菲斯特脱口而出“这里是六楼你一条狗怎么爬窗翻进来的!?”随即想到这个恶魔又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干不出来,也就随梅菲斯特爱干嘛干嘛。反正小狗的样子燐还是很喜欢的。
“圣骑士阁下对你的看法也大为改观,说必定会在有生之年让自己的功绩碑刻上‘讨伐了打倒撒旦的新魔王’的条目。”
燐想只要没人跟他抢揍撒旦的那一拳,别的怎么冲他来都好说。阿瑟除了说话有点做作还是挺那么恶心帅的。
手骑士的事情就比较搞笑了。那是梅菲斯特以前就教给他,还硬逼着他念的东西,说是契约用的咏唱。如果不念,无论燐如何央求梅菲斯特也只会冷眼旁观。并且为照顾不太会背书的燐,梅菲斯特特意挑了最短的那几句。
手骑士召唤恶魔为己所用,本来就是从恶魔那里学来的本事。人类听不懂恶魔的真言,以为那些只是无意义的嘶吼,其实那都是在向恶魔的神主、创造恶魔的撒旦借取破坏之力。咏唱的实质即为对信仰的投射。手骑士假借自己想象力,坚信自己能压制召唤出的恶魔。“随心想到之事”的召唤词,其中必然蕴含手骑士本人的信仰。
但燐并不信奉撒旦,他也没有信奉的别的神明。他只要信仰自身的火焰,就能拥有匹敌撒旦的力量。然而燐还不精通使用恶魔之力的奥妙,梅菲斯特只好为其编织特定字句,以咏唱的形式引导燐和自己订立类似手骑士和使魔的契约。和手骑士那些一旦魔法圆破灭就会失效的脆弱的形式主义法术不同,除了口头约定以外没有别的约束力,纯粹靠契约双方互守诚信来维持契约的成立。当然在契约双方都是恶魔的情况下,有没有白纸黑字的单据,差别也不大。
“说好奥村同学会跟我一起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的,出尔反尔。”
小狗翻了个面,肚皮朝上。被小狗压住被角一直没有下床的燐就坐在床头,顺手按摩毛丛柔软的地方。
“恶魔不都是出尔反尔的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下三滥的骗人把戏有多少用多少。”
这不就是你期待的。燐在指尖用上力。在他手中发出愉悦叹息的梅菲斯特理想中的自己,也就是既可以从撒旦手里保护物质界的救世主,又能君临虚无界的大魔王。两全其美又自相矛盾,完满符合两界之间有如镜子两面一一对照吻合的基本法则。
“能被你利用的我深感荣幸。只要你能选择我这一边,那无论你去往哪里,我都会跟随左右。”
“不是虚无界,也不是物质界,只是你这一边?不对吧?照你的说法我只要带上你,其他都随便我?”
“正是如此。”
想要强大到足以保护所有想要保护的人,必然会需要超出物质界执法者也就是骑士团所容许的力量,而逃亡至虚无界更违背想要守护在重要的人们身边的初衷,唯有精通以恶魔身份在物质界钻营得生两百年的梅菲斯特知道,如何在这种进退维谷的未来中找到苟活的夹缝。留在梅菲斯特身边,就等于留在物质界,这就是燐权衡利弊后得出的最佳方案。
不是Assiah也不是Gehenna。
“Ahenna?”
“你说啥?”
梅菲斯特没有应答,姑且让燐以为他是舒服坏了在说胡话。按照两界的法则,在虚无界的恶魔必然在物质界有其合称的凭依体,但燐是诞生在物质界的恶魔,他没有凭依体,力量本源的恶魔的心脏本来就不在虚无界,俱梨伽罗也并不是小型Gehenna Gate,只是模仿那门的运作机理专用以连系燐的肉体和燐的力量。只有奥村燐是独立于两界,最适合定居世界与世界之间夹缝其上,他才是连系物质界和虚无界的大门本身。而那道门后并不是梅菲斯特的故乡虚无界,也不是他珍爱的玩具箱物质界。即使如此,对一直不肯回老家探亲的梅菲斯特而言,那一道门便已足够。如他准备的咏唱中说道,握有封印奥村燐火焰的俱梨伽罗,等同于握有奥村燐的心脏。
“你也可以滚下去了,我总不能一天都窝床上。”
燐小心抱起小狗举高到面前看对方睡眼惺忪的可爱模样,全然不知梅菲斯特是有那么打算过就此变回人型让他真的一天都下不了床。最后梅菲斯特吐出舌头舔舔燐的鼻子,让燐发痒笑出来,把小狗往枕头上一放就跳下床开始脱去当做睡衣的贴身T恤衫。
“这个角度的风景真妙。”
刚套进校服衬衫的袖口后转过身,燐对着双腿交叉端坐床沿的梅菲斯特一下就没了好脸色。明明前一秒还是超可爱的样子,现在就是个满嘴黄腔的咸湿大叔。
“看人换衣服都能兴奋的变态。你到底是不是活了200多岁的恶魔啊?都没个恶魔的样子。”
“我真正恶魔的样子奥村同学想看嘛?”
燐绑好领带,拎起靠在桌旁的俱梨伽罗架上肩头,朝梅菲斯特伸出手。
“谁要看啊!你快给我出去!”
离开这个房间,到宿舍外面去。燐大概要表达的就是这样的意思。在梅菲斯特看来,是随带路的燐离开自己为他准备的暂居之所。
这便有趣了。当初梅菲斯特没能带走的燐,现在反过来邀请梅菲斯特随行。何止是立场颠倒,根本是败北。长年游戏人间的梅菲斯特欣然伸出手,品尝起悠久悠久以来,还从未遇到过的Game Over的欢喜。


fin


注:在TV动画相关的广播节目中,最后都有GuestCV为主持CV打分的环节,优即“Assiah”,不优即“Gehenna”。由梅菲斯特的中之人在优与不优之间多加了一个“Ahenna”。后由其他人物的中之人在“Ahenna”和“Gehenna”之间继续补充了一个“Gessiah”的评分档。

评论
热度(9)
  1. CodexArgenteuxxxsitagakitoushaxxx 转载了此文字
    拍手
 

© CodexArgenteu | Powered by LOFTER